见父母

温予的脸一直红到耳根。他想抽回手，顾妄却握得很紧，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像是安抚，又像是逗弄。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平滑的抛物线。

温予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右手上——顾妄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正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温柔的方式包裹着他的手。

他偷偷侧过头，顾妄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尖也泛着淡淡的红。

温予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没再挣扎，任由顾妄握着他的手，手指悄悄蜷缩，在顾妄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顾妄的身体明显一僵，转过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笑意取代。

他收紧手指，将温予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里，然后用大拇指在温予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

温予的脸更红了，他赶紧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课，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就这样，一整节课，两只手在课桌下紧紧相握，十指交缠。

顾妄的拇指时不时轻轻摩挲温予的手背，温予就假装记笔记，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抛物线，实际上画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

下课铃响，顾妄很自然地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合上书本。

温予则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藏在桌肚里，指尖还残留着顾妄的温度。

“我去接水。”顾妄拿起两人的杯子，站起身，顺手揉了揉温予的头发，“帮你接？”

“嗯……”温予小声应道，耳朵还红着。

顾妄笑了，拿着杯子走出教室。温予这才松了口气，摊开手，掌心全是汗。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又把脸埋进臂弯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泡在蜜罐里。

温予每天早上都会在小区门口等顾妄，递给他两颗柠檬糖和一个装着早餐的保温袋。

顾妄载他去学校，放学后先送他回家，再去便利店打工。

晚上十点半，两人会准时通电话，有时聊作业，有时就只是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课间，顾妄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塞给温予一颗糖，或者在温予做题卡壳时，手指轻轻点一下关键的步骤。

体育课训练时，顾妄会耐心地教温予跳远的技巧，虽然温予总是跳不远，顾妄也从不说他笨，只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示范。

赵小川时不时会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但每次被顾妄淡淡一瞥，就立刻缩回头去假装看书。班里的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人多说，只是偶尔会有善意的起哄，在顾妄帮温予接水时吹一声口哨，或在两人并肩走过时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体育委员发下运动会的报名表。温予盯着表格看了半天，最终在“跳远”那一栏打了个勾。顾妄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这个可以。”

“我跳不远的。”温予小声说。

“没关系。”顾妄拿过报名表，在自己名字后面填上“三千米”，又在旁边“4×100米接力”那一栏勾上，“我教你，保证你及格。”

“你报接力了？”温予惊讶地问。去年顾妄只报了三千，因为要打工，没时间参加集体训练。

“嗯。”顾妄应了一声，没解释，只是把报名表递还给体育委员。

放学后，温予收拾书包时忍不住问：“你报接力，来得及训练吗？”

“我跟店长说了，训练那几天提前半小时下班。”顾妄背上书包，看向温予，“而且，你不是报跳远吗？我们可以一起训练。”

温予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走到车棚，顾妄解锁自行车，却停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温予问。

顾妄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周日……去你家吃饭，我该带点什么？”

温予一愣，随即笑了：“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好。”

“不行。”顾妄摇头，“第一次去你家吃饭，不能空手。”

温予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他想了想，说：“那……带点水果？我妈喜欢吃橘子。”

“橘子……”顾妄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

“你别紧张。”温予小声说，“我爸妈人很好的，而且……”他顿了顿，脸有点红，“而且他们知道。”

顾妄猛地抬头：“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温予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

顾妄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温予紧张地看着他，怕他生气，怕他觉得自己擅作主张。

许久，顾妄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你爸妈……不反对？”

“不反对。”温予摇头，眼睛亮亮的，“我妈说，只要是我认真喜欢的人，她都支持。我爸……我爸说，让我别欺负你。”

顾妄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他看着温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伸手，很轻地，抱住了温予。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在空旷的车棚里，在橙红色的夕阳下。顾妄把脸埋在温予的颈窝，呼吸有些重。

温予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拍：“真的，你别担心。”

顾妄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温予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许久，顾妄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眶有点红。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走吧，送你回家。”

“嗯。”温予坐上后座，环住顾妄的腰。这一次，他把脸完全贴在顾妄背上，能听见他有些快的心跳。

车驶出校门，融入傍晚的车流。温予闭着眼，感受着风拂过脸颊，感受着顾妄的体温透过校服传来，心里满满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温予。”顾妄忽然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嗯？”

“谢谢你。”

温予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车停在温予家楼下。顾妄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锁好车，陪温予走到单元门口。

“周日我几点来？”顾妄问。

“十一点？”温予说，“我爸做饭，十一点来可以帮忙打下手。”

“好。”顾妄点头，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那我上去了？”温予说，脚却没动。

“嗯。”顾妄应了一声，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顾妄。”温予忽然开口。

顾妄抬头看他。

“我爸妈真的很好的。”温予认真地说，“你别怕。”

顾妄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化作一个很淡却很温柔的笑：“嗯，我不怕。”

温予也笑了，挥挥手：“那我上去了，路上小心。”

“好。”

温予转身走进楼道，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妄还站在门外，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电梯来了，温予走进去，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才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家，温予妈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回来啦？顾妄送你回来的？”

“嗯。”温予换鞋，把书包放下。

“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温予妈擦了擦手，走出来，“周日来吃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妈给你做。”

“都行。”温予说，顿了顿，“妈，他有点紧张。”

温予妈笑了，拍拍他的头：“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紧张是正常的。你放心，妈不吓他。”

温予爸从书房出来，推了推眼镜：“什么吓不吓的，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你不吓人谁吓人。”温予妈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温予，“对了，你跟他说，什么都别带，人来就好，听见没？”

“说了，但他坚持要带点水果。”温予说。

“这孩子……”温予妈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有礼貌。行，带就带吧，别买太贵的。”

温予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温予和顾妄照例打了电话。顾妄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紧绷，温予故意讲了些班里的趣事，想让他放松。

“对了，”温予忽然想起什么，“我爸让我问你，吃不吃辣？”

“吃。”顾妄说，顿了顿，“你爸做饭？”

“嗯，我爸做饭可好吃了，特别是水煮鱼。”温予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顾妄在那头轻轻笑了声：“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你别紧张。”温予又说了一遍。

“我没紧张。”顾妄嘴硬。

“你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顾妄才低声说：“有点。”

温予心一软，声音也放柔了：“真的没事，我爸妈人真的很好。我妈今天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说要做给你吃。”

“阿姨……”顾妄的声音更哑了，“阿姨真好。”

“你也会觉得她好的。”温予肯定地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互道晚安挂了电话。温予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忍不住上扬。

周日很快到了。

温予一大早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又一遍。书桌擦了三遍，地板拖了两遍，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虽然昨天才刚洗过。

“行了行了，再擦地板都要被你擦穿了。”温予妈站在门口，好笑地看着他，“去换身衣服，别穿着睡衣等人家来。”

温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赶紧冲进浴室洗澡换衣服。他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便。

十点半，门铃响了。

温予几乎是跳起来冲向门口，却又在握住门把手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门。

顾妄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只是，温予注意到，他握着袋子的手有些紧，指节微微泛白。

“你来啦。”温予侧身让他进来。

“阿姨好，叔叔好。”顾妄微微躬身，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温予妈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顾妄一眼，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快进来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顾妄点点头，换了鞋，跟着温予走进客厅。温予爸从书房出来，朝顾妄点点头：“来了？坐。”

顾妄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温予在他旁边坐下，悄悄碰了碰他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温予用口型说。

顾妄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身体却还是紧绷的。

温予妈端来水果和茶，在顾妄对面坐下，笑着问：“小顾啊，听小予说，你在便利店打工？”

“嗯。”顾妄点头，“放学后和周末去。”

“辛苦吧？”温予妈眼里带着心疼，“又要上学又要打工，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顾妄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温予爸接话，语气严肃，眼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

“谢谢叔叔，我会注意的。”顾妄认真地说。

温予妈又问了顾妄一些家里的情况，顾妄都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语气平静。温予在一旁听着，心里又酸又软——他知道顾妄有多不容易，也知道他有多骄傲，能这样坦然地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多大的勇气。

聊了一会儿，温予妈起身去厨房帮忙，温予爸也跟着去了，留下两个少年在客厅。

门一关，顾妄明显松了口气，背微微塌下来。温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我说了，他们不吓人。”

“嗯。”顾妄点头，手在膝盖上擦了擦，“阿姨叔叔人都很好。”

“那当然。”温予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开，递了一半给顾妄，“给，你买的。”

顾妄接过，吃了一瓣，点点头：“甜。”

“那是，我妈挑的，能不甜吗。”温予也吃了一瓣，眼睛弯起来。

顾妄看着他，眼神柔软。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温予的头发：“谢谢你。”

“又说谢谢。”温予撇撇嘴，“不许再说了。”

顾妄笑了，点点头：“好。”

午饭很丰盛。温予爸做了拿手的水煮鱼、红烧肉，还有几个家常小炒。顾妄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在温予爸妈的热情招呼下，也慢慢放松下来，话虽然不多，但该回答的都回答得很得体。

“小顾多吃点，看你瘦的。”温予妈不停地给顾妄夹菜。

“谢谢阿姨。”顾妄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温予爸也开口，给顾妄盛了碗汤，“尝尝这个汤，我炖了一上午。”

顾妄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红。他顿了顿，才低声说：“很好喝。”

温予看在眼里，鼻子也有点酸。他给顾妄夹了块鱼：“这个也好吃，我爸的招牌。”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温予妈坚持不让顾妄帮忙收拾，把两人赶去温予房间“写作业”。

门一关，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温予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顾妄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相框上——那是温予小学时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你小时候……”顾妄走过去，拿起相框，眼里带着笑意，“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吗？”温予故意问。

顾妄转头看他，眼神认真：“现在也可爱。”

温予脸一热，别过头：“你、你坐，我去拿饮料。”

他逃也似的跑出房间，在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回来时，顾妄正站在书架前，看上面的书。

“你喜欢看科幻？”顾妄抽出一本《三体》。

“嗯，我爸收藏的，我偷来看。”温予递给他一罐可乐，“你也看？”

“看过一点。”顾妄接过，打开喝了一口，“你喜欢哪本？”

“《黑暗森林》，”温予说，眼睛亮起来，“特别是那句‘毁灭你，与你有何相干’，特别酷。”

顾妄笑了，把书放回去，在床边坐下。温予也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温予。”顾妄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顾妄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声音很轻，“谢谢你让我来，谢谢你爸妈……对我这么好。”

温予鼻子一酸，挪过去，靠近他：“你不用谢。顾妄，你值得这些。”

顾妄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很轻地，握住了温予的手。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会很努力，不让你后悔。”

温予的眼睛瞬间湿了。他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反握住顾妄的手，用力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