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周二早晨，温予在小区门口等顾妄。

他特意提前了十分钟，手里攥着两颗柠檬糖，包装纸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街对面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油条的香气混在晨风里，一切都带着日常的温暖。

顾妄出现时，温予正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自行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让他抬起头，然后就看见顾妄停在他面前，单脚撑地，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等很久了？”顾妄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刚到。”温予把糖递过去，目光落在顾妄的校服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顾妄接过糖，撕开一颗放进嘴里，另一颗揣进口袋。他看着温予，忽然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拨了拨：“头发乱了。”

手指擦过额头的触感很轻，却让温予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往后缩了缩，耳根发烫：“谢、谢谢。”

顾妄收回手，嘴角带着点笑：“上车。”

温予坐上后座，这次没犹豫，很自然地环住了顾妄的腰。少年的腰很细，隔着校服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线条。温予的脸贴在顾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柠檬糖的甜。

“走了。”顾妄说完，蹬车出发。

清晨的风比傍晚凉，温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路上很安静，只有自行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快到学校时，温予忽然开口：“顾妄。”

“嗯？”

“你之前说，你放学要去打工。”温予顿了顿，“是去哪儿？”

顾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家便利店，离学校三站路。”

“每天都要去吗？”

“嗯，周一到周五晚上，周末全天。”

温予没再问，只是环在顾妄腰上的手紧了紧。他想说“辛苦”，想说“累不累”，最后却只说了句：“那你要按时吃饭。”

顾妄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温予听见他轻轻笑了声，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好。”

车停在校门口，顾妄锁好车，两人并肩往里走。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校园里满是奔跑的学生。

“放学等我。”顾妄忽然说。

温予一愣：“可是你要去打工……”

“送你回家再去。”顾妄侧过头看他，“不差那点时间。”

温予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这一天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处处都不同。顾妄还是会在早读课把课本往中间挪，还是会在温予做题卡壳时假装借橡皮，还是会在课间操排队时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可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会很自然地帮温予接水，会把温予爱吃的菜从自己餐盘夹过去，会在老师叫温予回答问题时，偷偷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他的膝盖，像是鼓励，又像是安抚。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宣布下周要开运动会。

“每人至少报一项，”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体育委员下课统计名单。”

教室里一片哀嚎。温予把头埋在臂弯里，他最怕运动会，体育一向是他弱项。

“报个简单的。”顾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温予侧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比如？”

“跳远？”顾妄想了想，“或者接力跑最后一棒，我带你练。”

温予还没说话，赵小川从前排转过头来：“顾妄你报什么？去年你三千米可是破了校纪录！”

顾妄“嗯”了一声，看向温予：“我还报三千米。你来看吗？”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温予心跳快了一拍。温予点点头：“嗯，去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放学铃响，温予慢吞吞收拾书包。顾妄已经收拾好等在旁边，见他磨蹭，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书，三两下塞进书包：“走了。”

“我自己来……”温予想拿回来，顾妄已经背上两人的书包，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温予只好跟上。

走到车棚，顾妄推车，温予很自然地坐上后座。这次他抱得很紧，脸贴在顾妄背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顾妄。”

“嗯？”

“你打工……辛苦吗？”

顾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好。便利店不累，就是时间长。”

“那你作业什么时候写？”

“晚上回家写，或者上班空隙写。”顾妄顿了顿，“习惯了。”

温予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想说“我可以陪你”，想说“我可以帮你”，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顾妄的腰。

顾妄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叹了口气：“温予。”

“嗯？”

“别担心我。”顾妄的声音在风里很轻，却很清晰，“我能处理好。”

温予鼻子一酸，点点头，又想起顾妄看不见，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车停在温予家楼下。温予跳下车，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塞进顾妄手里：“给你，晚上喝。”

顾妄看着那盒牛奶，又看看温予，眼神很软：“谢谢。”

“快去吧，别迟到了。”温予推了推他。

顾妄却没动，只是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暖融融的。

“温予。”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顾妄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温予的头发：“明天见。”

“明天见。”温予看着顾妄骑车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温予写作业时总是走神。他想着顾妄在便利店打工的样子，想着他站在收银台后的侧脸，想着他会不会累，会不会饿。

十点半，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妄的消息：

【下班了。】

温予几乎是秒回：【累吗？】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累。在吃你给的牛奶，甜。】

温予盯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打字：【那就好。】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在写作业？】

【嗯，数学最后一道题卡住了。】

这次顾妄回得很快：【哪道？拍给我看看。】

温予拍下题目发过去，几分钟后，顾妄发来一张照片——是写在便利店小票背面的解题步骤，字迹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

【看懂了吗？】顾妄问。

温予看着那张照片，鼻子又有点酸。他打字：【看懂了。你在哪写的？】

【休息室。现在没人。】

温予盯着屏幕，忽然很想听听顾妄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会儿，按下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顾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疲惫，却依然好听。

“顾妄。”温予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我在。”

“你……”温予顿了顿，“你快回家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担心我？”

“嗯。”温予坦率地承认了。

顾妄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软得不像话：“好，这就回。你作业写完早点睡。”

“你也是。”

“嗯。”顾妄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温予也没挂，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远处有车驶过，听筒里是顾妄平稳的呼吸。

许久，顾妄才开口：“温予。”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温予握着手机，趴在书桌上，很久都没动。

第二天一早，温予在小区门口等顾妄时，手里除了糖，还多了一个保温袋。

顾妄骑车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早饭。”温予把保温袋递过去，“我妈早上多做了三明治，让我带给你。”

顾妄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三明治，还温着，散发着火腿和煎蛋的香气。

“你妈妈……”顾妄喉结动了动，“她知道？”

“知道什么？”温予装傻。

顾妄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只是轻轻笑了声：“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温予小声说，“她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顾妄愣住了。

温予移开视线，耳根通红：“你、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随口一说……”

“方便。”顾妄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

温予猛地抬头，对上顾妄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无措，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温予看不懂的东西。

“周、周日中午？”温予试探着问。

“好。”顾妄点头，把保温袋小心地放进车筐，“我会去。”

温予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坐上后座，抱紧顾妄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顾妄，你不用紧张。我妈人很好的。”

顾妄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温予听见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车驶出去，迎着初升的太阳。晨风拂面，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那天课间，赵小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温予，你跟顾妄……”

“我们怎么了？”温予假装镇定。

“你俩最近不对劲。”赵小川眯起眼睛，“特别不对劲。以前虽然也一起走，但没这么……这么黏糊。”

温予脸一热：“什么黏糊，别乱说。”

“我乱说？”赵小川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我看见他载你，你抱他腰抱得那叫一个紧——”

“赵小川！”温予恼羞成怒，一本书拍过去。

赵小川敏捷地躲开，嘿嘿一笑：“放心，我嘴严得很。不过你俩真行啊，不声不响的……”

“聊什么呢？”顾妄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赵小川一个激灵，立刻站直：“没、没什么！我去接水！”说完一溜烟跑了。

温予低着头，假装整理课本。顾妄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他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温予小声说。

“嗯，知道。”顾妄把杯子放回去，侧过头看他，“赵小川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予摇头，耳根还红着。

顾妄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到温予嘴边。

温予一愣。

“张嘴。”顾妄的声音很轻。

温予下意识张嘴，糖被轻轻放进嘴里。柠檬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甜吗？”顾妄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温予点点头，说不出话。

顾妄笑了，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耳尖：“你耳朵红了。”

温予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他低头假装找东西，却听见顾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很可爱。”

温予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顾妄带笑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说什么，上课铃却在这时响了。

顾妄坐直身体，翻开课本，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只有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温予也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舌尖的甜意还在蔓延，顾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顾妄。少年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温予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就像此刻，他心里满满涨涨的情绪，甜而温暖。

而顾妄，看似在认真听课，手却在课桌下，很轻地，握住了温予的手。

十指相扣。

温予一惊，想抽回手，却被顾妄握得更紧。

“别动。”顾妄目视前方，用口型无声地说，“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