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间的灵植微光渐渐散去,沉睡的灵狐安稳窝在周小离怀中,方才震撼人心的灵兽传音,依旧在沈万昌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立在石阶上,一身月白锦袍被山风拂得微扬,先前那副冷漠疏离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眉眼间的倨傲与威压尽数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袍暗纹,眼神沉沉地落在周小离与灵狐身上,满是震惊后的若有所思。
他能坐稳皇商总管的位置,从不是靠皇权威压硬压,而是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本事。灵狐的血脉觉醒、药王医馆的秘辛,绝非虚妄;醒神草的灵性与枯荣,更是直接关乎他的仕途前程。赌不起灵植枯死,更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冒险,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一场剑拔弩张的武力对抗,已在无形之中彻底转为智慧博弈。
周小离抱着灵狐,缓缓站直身子,眼底的怯懦与焦灼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笃定。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没有半分卑躬屈膝:“沈总管,我知你奉旨行事,不敢违逆皇命,亦需向皇家交代。我无意与皇权抗衡,更不愿触怒龙颜,今日有一策,可在皇权与民生之间寻得平衡点,两全其美。”
沈万昌抬眸看她,好看的唇瓣微勾,嗓音依旧温润悦耳,却多了几分审视:“哦?你且说说看。”
“其一,立九一分成之规。”周小离语速平稳,道出核心谋划,“往后每一季醒神草,我们必倾尽全力,甄选品相最优、药性最足的九成极品,全数供奉皇家,专供宫中贵人使用,品质必超此前民间所用,尽显皇家尊崇;剩余一成良品,留于民间,维持工坊运转,养活全村乡亲,不多产、不外流,绝不影响皇家贡品的唯一性与尊贵性。”
这一条,既给足了皇家面子,又保住了村民的活路,看似退让,实则守住了根本。
紧接着,周小离抛出最关键的谈判筹码,竖起技术壁垒:“其二,沈总管应知,醒神草绝非凡草,灵性极强。唯有我与灵狐心意相通,配合采摘、养护,方能锁住它的灵气与活性,使其长久存活。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最资深的药农,强行触碰采摘,灵植会瞬间灵气散尽,枝叶枯败,沦为无用枯草。这一点,方才灵狐已明言,绝非虚言。”
这话精准戳中沈万昌的软肋。他纵横朝堂多年,最懂“稀缺”与“掌控”的价值。整个天下,唯有周小离能稳定供给醒神草贡品,这便是她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无法强行夺取的理由。
沈万昌指尖的动作一顿,眼底的思虑愈发深沉,原本松动的态度,又添了几分权衡。
最后,周小离抛出杀手锏,完成利益捆绑:“其三,我恳请沈总管,担任醒神草工坊名誉监制。所有贡品包装、往来宫中文书,皆会标注‘沈总管监制’之名;每一季贡品的品质、产量,都会详细呈报,与总管的政绩直接挂钩。工坊产出越好,皇家越满意,总管的功劳与声望便越盛,一荣俱荣,绝无可能损及皇家利益。”
三条计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不卑不亢,既未示弱,也无强硬对抗,而是将皇家体面、沈万昌个人利益、村民生计,牢牢捆在了一起。
沈万昌彻底沉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喉结微微滚动。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若有所思,渐渐沉淀为精明算计后的彻底妥协。
他从不是被周小离的“为民之心”打动,更不是心存善念而退让。在心底快速盘算了无数遍利弊后,他终于算清了这笔最划算的账:强行强征,赌灵植不枯,风险极大,若失败则获罪失势,血本无归;答应合作,既能稳稳拿到最优等的宫中贡品,圆满皇命,又能落下“监制济世灵植”的政绩,无需费心便可坐享其成,还能借皇家之名提升自身声望; 至于民间一成良品,产量微薄,根本不会撼动皇家贡品的地位,反而能稳住灵植的生长根基,长久稳定供货,远比一次性强征更合利益。
良久,沈万昌眼底的最后一丝算计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只是这份温和里,多了对周小离谋略的认可,也藏着对她的几分忌惮。他微微颔首,嗓音依旧悦耳,语气却彻底松动,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你这姑娘,年纪虽轻,谋略却不输朝堂老臣。你提的条件,本总管应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看向侍卫统领,冷声吩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撤掉溪谷守卫,解除封锁,往后不得再惊扰村民与灵植。一切事宜,按今日约定行事,违者,按军法处置。”
侍卫们齐齐躬身,应声撤去,原本紧绷的溪谷入口,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
沈万昌又看向周小离,眼神锐利,带着商人的精明与威慑:“九一分成、名誉监制,本总管都依你。但你记住,言出必行,严守约定。若是贡品品质有半分差错,或是民间私藏醒神草外流,不仅工坊会彻底覆灭,你与全村乡亲,都将无法向皇家交代。”
“沈总管放心,我周小离以性命起誓,必严守九一之规,必保贡品品质,绝不让皇家颜面受损。”周小离郑重颔首,声音笃定。
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一场看似无解的皇权强征,被她用智慧彻底化解。没有刀光剑影的对抗,没有鱼死网破的决绝,而是在强权与民生之间,精准找到了平衡点。
沈万昌瞥了一眼她怀中依旧沉睡的灵狐,又望了望溪谷间泛着微光的醒神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深知,自己这一次的“妥协”,从不是退让,而是最精明的利益选择;而眼前这个从乡间走出来的姑娘,绝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