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梓在不卜庐待了半个月之后,白术给她腾了一格药柜。
说是“腾”,其实就是把角落里一个空着的小抽屉指给她看,说了句“你的东西放这里”,然后继续看诊。
丹梓打开抽屉,发现里面还有几张泛黄的旧标签,上面写着一些已经看不清的药名。她把自己常用的几味药材放进去。甘草、薄菏、川贝粉、晒干的琉璃袋。
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小撮药灰。
她用拇指搓了搓那撮灰,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七七从旁边探出头来。
“没什么。”
丹梓把手擦干净。
“就是觉得,头一次自己有的不是厨房的家伙事竟然是药柜,还挺稀奇的。”
七七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郑重其事的放在丹梓手心里。
“欢迎你,这是七七最喜欢的琉璃糖。”
丹梓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七七,白先生喜欢吃什么?”
七七眨了眨眼睛,认真的想了很久。久到丹梓以为她没听清,正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七七开口了。
“白先生,什么都吃。但是,没有喜欢的。”
“没有喜欢的?”
“吃饭的时候,和写方子的时候,表情一样。”
七七很认真的形容。
“就像在喝药。”
丹梓在当天的晚饭里多加了两勺糖。
白术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端起碗,照常吃饭。和写方子一模一样的表情。
丹梓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七七的形容精准得可怕。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至少现在,她做菜的时候,白术偶尔会从诊堂里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两句话。说的永远是正事。
“甘草的剂量可以减半,多了会腻”“枇杷叶背面有毛,不刮干净会扎嗓子”“你上次炖的那道汤,第三位患者喝了说胃口好了,可以记录在案”。
全都是正事。但他每次都站到她把菜做完,才转身回去。
有一次,丹梓在做一道实验性的药膳,用决明子和枸杞炖鸽子。鸽子是从万民堂拿的,决明子是白术药柜里的。
她正要把一大把决明子往锅里扔,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
丹梓回头,看到白术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
“决明子性寒。”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鸽子也是凉性的。你放这么多,这道菜吃完,脾胃虚的人怕是无法承受。”
“那放多少合适?”
他伸手在她手心里拨了一下,把一大把决明子拿走三分之二。动作很快,指腹掠过掌心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袖子带起一阵淡淡的药味。
丹梓低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那几粒决明子,愣了一小会儿。
“……知道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
那天晚上,丹梓炖的鸽子汤没有让任何人拉肚子。白术喝完以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但他把碗递回来的时候,丹梓注意到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枸杞都没剩。
她接过碗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慢。璃月的夏夜来得晚,黄昏时分的天光是一种浓稠的金色,透过厨房的小窗斜斜地铺在灶台上。丹梓洗完碗,擦干手,走进诊堂。
白术在整理一天的脉案。厚厚一沓纸,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写着同样的清瘦字迹。
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指尖抵在笔杆三分之二的位置,手腕悬空,落笔时没有丝毫犹豫。
丹梓在柜台对面坐下,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他写字。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残余的药味。七七已经睡了,后院隐约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长生盘在药柜上,竖瞳在暮色里反射着两点幽幽的光,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又像只是在打盹。
“白术大夫。”
丹梓忽然开口。
“嗯。”
“你给病人开方子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次,是开完了自己也想吃的?”
白术的手没有停,笔尖在纸上划过。
“药方不是菜谱。”
“我问的不是药方。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哪一次,给病人开完药,觉得那药要是能做成菜,味道应该也不差?”
白术终于停笔了。他抬头,在暮色的光线里看向丹梓。那双眼睛和平常一样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想了一会儿。
“第三个抽屉,甘草试过。”
“试过什么?”
“泡水,加糖当茶喝。”
“好喝吗?”
他垂下眼睛,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之前的事情。
“太甜了。”
丹梓笑出声来。
“白术大夫。”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你觉不觉得,你说‘太甜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和那些嫌弃药太苦的病人一模一样?”
白术重新拿起笔。
“这不一样。”
丹梓的笑声更大了。笑声在不卜庐安静的诊堂里回荡开来,混进残余的药香和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长生从房梁上探下头来,竖瞳在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个回合。
晚风吹过老槐树,窗外的天空从金色渐渐过渡为深蓝。
丹梓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小院。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来。
“白术大夫。”
“嗯。”
“那杯甘草茶,下次我帮你调。保证不会太甜。”
白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柜台后面,手中的笔已经停了。暮色中他脸上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好,多谢。”
声音很轻。像是这个字本身就有保质期,说得太重,就会坏掉。
丹梓掀开门帘走进夜色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意。月光洒在不卜庐门前的老槐树上,碎成满地银白的光斑。
她走在光斑之间,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
长生从房梁上游下来,盘在白术手边的砚台旁。它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术以为它已经睡着了。
然后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白术从未听过的认真。
“白术。”
“嗯。”
“她不会走的。”
白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盏还没点亮的灯,眼神在昏暗中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