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丹梓每天准时出现在不卜庐。
她不做别的,只是搬一张凳子坐在角落里,安静的看白术看诊。看他如何望闻问切,如何写方子,如何用最少的字眼把病人的疑虑堵回去。
七七偶尔会端一碗凉茶给她,然后站在她旁边,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围观白先生看病。
到了第四天,丹梓开始做一件事。
她在不卜庐的后院借了一角灶台。不卜庐的后院不大,堆满了晒药的竹匾和陶罐,角落里砌着一口土灶,看起来是煎药用的。
丹梓跟白术打了声招呼,白术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个“好。”,就没再管她。
于是从那天起,不卜庐的药香里,开始混入了一缕食物的香气。
第一道菜,丹梓做得格外用心。
川贝母捣碎成粉,用细筛反复筛过三遍,确保入口时不会有颗粒感。雪梨选了轻策庄产的秋月梨,皮薄肉细,甜度高。
削皮去核,在梨肚里掏出一个浅浅的凹槽,填入川贝粉、冰糖和少许蜂蜜。隔水慢炖,火候控制到水面微沸而不滚,让蒸汽一点点把梨肉煨得透亮。
炖好的雪梨端坐在白瓷盅里,汤汁清透得像露水。丹梓在旁边配了一小碟腌渍的薄菏叶,切得极细,摆在盅边像一抹淡绿的点缀。
她把盅端到白术面前。
白术正在写方子,闻到味道后笔尖停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那盅雪梨一眼,又看了丹梓一眼。
“我用的是川贝和雪梨。”
丹梓把勺子放在盅边。
“炖了两个时辰。趁热喝,凉了味道就散了。”
白术没有立刻动勺。他端详了那盅雪梨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味从未见过的药材。然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丹梓站在柜台对面,看着他咀嚼、咽下。那张素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眉梢微微挑起,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对于一个连面对绝症患者都能面不改色的大夫来说,这已经算是大的反应。
“你加了什么?”
“薄荷。”
“哪里?”
丹梓指了指盅边那碟细碎的绿末。
“没加在汤里。是吃之前撒在表面的。”
白术重新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这回他咀嚼得更慢,像是在用舌尖分辨每一味成分。
“久咳者胸中必郁。”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丹梓之前没听到过的认真。
“川贝止咳,雪梨润肺,但郁结不解,咳根难断。你用薄荷开郁。不入汤,不入喉,先入鼻。”
他把勺子轻轻搁在盅边,抬头看向丹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少见地带上了一点温度。
“这就叫药膳?”
“这就叫药膳,不过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白术沉默了片刻。丹梓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点评的话。以他的性格,大概率是浮于表面的夸两句。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那盅川贝雪梨炖吃完了。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七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柜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瓷盅。
“七七,想吃。”
“明天给你做。”
丹梓摸了摸她的头。
白术将空盅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笔。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写方子,而是用笔杆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药柜第三排,左边数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甘草。你炖枇杷的时候可以放一点,能中和苦味。”
丹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谢白大夫指点。”
白术没有回答,已经低头继续写方子了。
丹梓端着空盅走进后院的时候,长生正盘在药柜上方的横梁上。那条白蛇竖着瞳孔,无声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等丹梓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帘后面,它慢慢转过头,看向正在低头写方子的白术。
“她做的那道菜,是专门给你对症下的食补。”
长生的声音很轻,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尾音。
“川贝止咳,雪梨润肺,薄菏开郁,全都是治咳喘的。”
白术没有停笔。
“白术。”
长生从房梁上游下来,盘在他手边的砚台旁。
“人家对你有心。”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她是精灵一族。”
白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等她新鲜劲过了,自然会走。”
长生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你又不是她。”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白术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午后的阳光透过药柜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七七蹲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目。
一切如常。
只是从那一天起,白术在写方子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