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路很难走。
积雪比暴风雪前深了至少两倍,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腰。达达利亚走在前面开路,用身体压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赫多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压实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前进。
“你不累吗?”
“累。”达达利亚虽然这么说但气息均匀,“但累也得走。”
“你可以慢一点。”
“慢一点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个据点。”
赫多涅没有再说什么。
她看着达达利亚的背影。他的外套被雪打湿了,后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的步伐没有因为疲劳而变慢,反而越来越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不用担心,我能行。”
赫多涅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本能被触动了的东西。
她在心里把它归结为“不错”。
“不错”就够了。
他们在中午时分穿过了一片被雪压垮的白桦林,来到了一处高地上。从这里望去,北方的山脉已经近在眼前——灰黑色的山体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山峰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蓝光。
“翻过那些山,就是深渊侵蚀的区域了。”
达达利亚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山脉。
“那山看起来挺陡的。”
“陡,而且滑。山路上有很多冰,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你怕摔?”
“我不怕摔,我怕摔了之后耽误时间。”
达达利亚笑了一声。
“你这个回答很‘你’。”
“什么意思?”
“就是——把担心自己的事情,说成担心别的事情,你明明怕摔,但你不会承认你怕摔。你会说‘我怕耽误时间’。”
赫多涅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语气平静,“我不喜欢承认自己怕什么。”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怕了,该来的还是会来。不怕,该来的也是会来。那为什么还要怕?”
“因为怕是一种本能,和有没有用没关系。”
赫多涅看着他。
“你怕什么?”
达达利亚想了想。
“怕无聊。怕没有对手。怕有一天发现自己不能再变强了。”
“你不怕死?”
“不怕。死是每一个人的终点。”
赫多涅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她看不到恐惧。不是假装看不到,而是真的、彻底的、从骨子里就没有恐惧。
“你真的很适合加入愚人众。”
“我现在本来就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条结了冰的溪流。溪流不宽,但冰层看起来很薄,隐约可以看到冰下黑色的水在流动。
达达利亚用长棍敲了敲冰面,冰层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裂开。
“应该能过。”
“你确定?”
“不确定。但不过去的要绕远路。”
他踩上冰面,走了两步。冰层在他的脚下微微下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依然没有裂开。
“过来。”他回头对赫多涅说,“踩着我的脚印走。”
赫多涅踩上冰面,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的脚印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走到溪流中间的时候,她脚底的冰层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她停住了。
“达达利亚。”
她的声音很平静。
达达利亚回过头。
赫多妮脚下的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
“别动。”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来,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躁。他走到赫多涅面前,伸出手。
“把手给我。”
赫多涅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达达利亚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将她的整个手包裹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
在这片冰冷的天地间,那只手像一团火,温暖而有力。
“走。”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冰面。裂缝在他们的脚下继续扩散,但始终没有裂开——就好像冰层也在等他们过去一样。
当他们踏上对岸的坚实地面时,达达利亚才松开她的手。
“没事了。”
赫多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种热度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谢谢。”
“不客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赫多涅走在达达利亚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手还握成了拳头,像是在保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