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严的警告还悬在耳畔,像一根细冰棱,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拔不出,也化不开。
“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要回头,更不要,把怀疑放在我身上。”
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袖中那枚谢征留下的玉扣,依旧带着微凉的温度。我不敢去细想父亲话里的深意,更不敢去印证心底那道快要破土而出的猜忌。
此刻我唯一能做、也必须去做的,是找到樊长玉。
她是樊家满门血案里唯一的活口,是锦州旧案的关键证人,更是我能寻到谢征下落的,唯一一条线索。
魏严动作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心腹侍卫便捧着一套素色劲装、一块鎏金通行令牌与一柄短匕候在廊下。令牌上刻着魏家独有的云纹,持此令者,可在临安城内外畅通无阻,即便是守城兵卒与官府暗卫,也不敢阻拦。
“小姐,丞相吩咐,属下十人暗中护送,只护您安全,不插手您的决断。”侍卫垂首,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监视意味。
我心知肚明,这是保护,也是看管。
父亲既拦不住我,便要将我牢牢握在他的视线之内,防止我撞破那些他拼命掩藏的秘密。
我没有多言,快速换上衣衫,将玉扣贴身藏好,翻窗从魏府侧院悄然离开。临安城的雪还在下,鹅毛大雪覆盖了青砖黛瓦,也掩盖了街巷里暗流涌动的杀机。
樊长玉此刻正被魏严的玄铁死士追杀,一路奔逃至临安城下,数次险死还生,而振威校尉李怀安,已奉令在城外布防,一面搜寻樊长玉,一面暗中追查武安侯谢征的下落。
我策马直奔临安城南门,风雪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却比不上心底的焦灼。
果不其然,刚至城郊密林,便听见兵刃相撞的脆响与压抑的闷哼声。
数名黑衣死士围堵着一名衣衫染血、发丝凌乱的少女,少女手中紧握着一把断刃,背靠着枯树,眼神倔强而狠厉——正是樊长玉。
她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素衣,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藏着证据的锦袋,不肯退后半步。玄铁死士招招致命,显然是奉了灭口之令,不留一丝活口。
“动手!”
我低喝一声,身后魏家侍卫立刻拔剑冲出,与死士缠斗在一起。
樊长玉猛地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我,眼底满是戒备与惊疑:“你是谁?为何救我?”
她不认识我,更不会相信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女子会平白无故出手相救。在她眼里,所有临安城来的人,都可能是灭她满门的凶手。
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樊姑娘,我无意害你,我要找的人,是谢征。”
“武安侯谢征?”樊长玉浑身一震,握着断刃的手骤然收紧,眼中戒备稍减,却依旧警惕,“你与侯爷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未婚妻子,魏昭。”
四个字出口,樊长玉彻底僵住。
魏家。
她的杀父仇人,是当朝丞相魏严;而我,是魏严的独女。
仇恨与错愕在她眼中疯狂交织,她几乎是立刻便将断刃指向我的心口,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是你父亲杀了我全家!是你们魏家要掩盖锦州旧案的真相!你居然敢说你是谢征的未婚妻子?!”
刀刃冰凉,贴着我的衣襟,我却没有退避半分。
我知道她的痛,更知道她的恨。
“樊姑娘,我魏昭在此立誓,”我迎上她通红的眼,语气坚定无比,“我从未参与父亲的任何阴谋,更从未下令杀过樊家一人。我救你,只为寻谢征下落,只为查清十七年前谢家蒙冤、锦州兵变的真相。你我目标一致,你若死了,谢征便永远沉冤难雪。”
风雪吹得两人衣袂翻飞,樊长玉盯着我的眼睛,似在判断我话语的真假。
就在此时,密林外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一队兵卒持刀闯入,为首之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振威校尉李怀安。
李怀安的目光先是扫过缠斗的死士与侍卫,随即落在我与樊长玉身上,眉头微蹙:“魏小姐?你怎会在此处?”
他认得我,临安城无人不识丞相之女。
我不动声色地挡在樊长玉身前,语气平静:“李校尉,我途经此地,偶遇樊姑娘被歹人追杀,出手相助而已。”
李怀安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端倪。他目光在樊长玉染血的身上顿了顿,又看向地上黑衣死士腰间的玄铁令牌,眼底精光一闪。
他早就怀疑樊家灭门与魏严有关,更怀疑谢征的失踪并非意外,今日撞见我暗中保护樊长玉,心中疑云只会更重。
“樊长玉乃朝廷通缉要犯,魏小姐,”李怀安按刀上前,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还请将她交给我带回县衙审问。”
“不行!”我立刻开口阻拦,“樊姑娘是樊家血案唯一证人,此刻交给你,只会被幕后真凶灭口。李校尉,你当真要为虎作伥?”
李怀安脚步一顿,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他看得出来,我与魏严,并非一条心。
就在僵持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兵卒快马赶来,单膝跪地:“校尉!城中急报,丞相大人下令,樊长玉事关重大,须直接送入县衙,由崔县令亲自审问!”
崔县令。
魏严的嫡系心腹。
把樊长玉交给他,等同于直接送入死路。
我心头一沉,知道不能再拖。
樊长玉也明白其中利害,握刃的手愈发用力。
李怀安沉默片刻,目光在我、樊长玉与满地死士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缓缓收回脚步,沉声道:“既然魏小姐执意保护,那本将便给丞相一个面子。但樊长玉不能随你入城,我会将她暂时安置在城郊别院,派兵看守,待查清真相,再做决断。”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妥协。
也是眼下,唯一能保全樊长玉的办法。
我点头应下:“有劳李校尉。”
樊长玉虽仍有戒备,却也知道此刻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李怀安的兵卒离开。临走之前,她回头看我,低声道:“魏小姐,若你真的想为谢征洗冤,便记住——樊家密室里的证据,足以扳倒魏严。”
我心头一震。
她果然藏了真正的证据。
目送樊长玉离开,密林里的死士已被尽数制服,魏家侍卫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风雪依旧漫天,我站在原地,掌心一片冰凉。
樊长玉获救,却被软禁;李怀安怀疑加深,暗中布局;魏严在幕后操控一切,步步紧逼;而我身处其中,一面是血海深仇的未婚夫,一面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一面是摇摇欲坠的真相,一面是生死未卜的爱人。
我抬手按住心口,那枚谢征留下的玉扣,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谢征,你在哪里。
你是否还活着。
樊家的血,临安的雪,朝堂的刀,边境的风,都在逼着我往前走。
我不能停,也不敢停。
我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望向魏府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
魏严,父亲。
你到底掩藏了多少秘密。
谢家的冤屈,樊家的血案,谢征的失踪,究竟是不是你一手策划。
我会查清楚。
用我自己的方式,查到底。
风雪中,马蹄声起,向着临安城的方向,踏碎了一地寂静。
这盘以命为棋的大局,我魏昭,正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