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北境的风，隔着千里关山，依旧吹得人心头发寒。

我立在魏府最深的那重庭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半旧的玉扣。玉是谢征留给我的，他说此玉护身，等他从北境归来，便用真正的聘礼将它换下，十里红妆，迎我入武安侯府。

我是魏昭，魏严的独女。

而他谢征，是我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哥，是我名正言顺、早已定下婚约的未婚夫。

十余载青梅竹马，从垂髫稚童到及笄少女，我们一同在府中槐树下读过书，一同在廊下躲过雨，他替我挨过父亲的训斥，我为他缝过磨破的衣袍。旁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曾以为，这般安稳顺遂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策马归来，与我共赴白首。

可这一切，都在今日被彻底打碎。

父亲从前朝归来时，面色沉得像积了万年的冰雪，周身气压低得令人喘不过气。屏退了左右，他只看着我，一字一句，慢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北境急报，谢征所部遇袭，重伤坠马，现下……下落不明。”

那一瞬，我耳边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庭院里的风声、檐角的铜铃声、仆役走动的脚步声，全都化作一片混沌的空白。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冻住，冷得刺骨。

下落不明。

四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我心上，将我这些年所有的安稳与期待，砸得粉碎。

我不信。

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总笑着揉我头发叫我“昭昭”的少年郎，那个临行前还握着我的手，承诺归期不误的表哥，怎么会忽然间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北境的局势本就暗流涌动，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父亲身为朝中重臣，素来行事谨慎，今日却难掩眼底的焦灼与隐忧。我看得明白，这一场“意外遇袭”，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有人在暗中布局，有人在推波助澜，而谢征，恰好撞进了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里。

袖中的玉扣被我攥得发烫，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却唤不回我半点冷静。

我与他自幼相依，一纸婚约系着两情相悦，十几年的情分早已刻入骨血。如今他身陷险境，生死不知，我如何能安坐府中，坐等一个不知吉凶的结果？

临安城的雪还在下，落满了屋脊，落满了街巷，也落满了我心头每一寸不安。

我望着北境的方向，眼眶微热，却不肯落下一滴泪。

谢征，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回来娶我。

你不能食言。

无论有多凶险，无论前路藏着多少阴谋与杀机，我都要找到你。

这一场青梅竹马的约定，这一纸早已定下的婚约，我魏昭，守定了。

我攥着那枚玉扣在廊下立了许久，直到指尖发麻，才被身后父亲轻咳的声音拉回神思。

魏严站在月洞门旁，一身朝服未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素来威严，对我虽疼宠，却从无半分姑息，此刻望着我的眼神里，却掺了几分我读不懂的复杂。

“昭昭，此事你且先放在心底，不可对外流露半分。”他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北境战事蹊跷，谢征所部驻守重地，无故遇袭，绝非敌寇莽撞所为。”

我心头一紧。

父亲从不妄言，他既这般说，便意味着谢征的失踪，背后牵扯的是朝堂与边境的层层算计。我与谢征自幼在权贵圈中长大，见惯了明枪暗箭，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利刃会直指我最在意之人。

“父亲，”我抬眼，声音微哑却坚定，“阿征他……现在是生是死，我们连一点确切的消息都没有吗？”

魏严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只有边境快马传回的只言片语，说他重伤坠马，被亲信拼死护走，此后便断了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八个字，反倒让我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

只要没有确切的死讯，就代表他还活着。

那个从小便护着我、替我挡灾解难的谢征，那个骑术枪法皆属上乘的少年侯爷，绝不会轻易死在北境的风雪里。我记得他离开前一日，拉着我站在府中那棵老槐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的发，笑着说：“昭昭，等我回来，便请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他说这话时，眼底盛着暖阳，是我见过最明亮的光。

我不信那光，会就此熄灭。

“父亲，”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