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征的办公室在中关村软件园一栋写字楼的九层,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顶和远处灰扑扑的天际线。他把便当盒装进保温袋,拉链拉到尽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合同,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中午给你送饭,到律所楼下给我发消息。”
发完他就拎着袋子出了门。电梯里照例挤满了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有人看他一眼,又低头刷手机。没人知道这个每天中午拎着保温袋跑出去的家伙是个小公司的老板。他自己也不觉得像老板。公司拢共六个人,接些外包软件开发的活儿,勉强活着。前年差点死掉,去年缓过来一点,今年——今年也就那样。
律所离他公司三站地铁。他没打车,拎着保温袋刷卡进站,找了个角落站着。袋子贴着腿,温温热热的,是红烧牛腩的温度。晓燕以前爱吃这个。不对,是他做的那次她爱吃,后来再做,她就不怎么动筷子了。他琢磨了很久,最后发现是火候的问题——高压锅压过了头,肉柴了。现在他不用高压锅了,就用普通的锅,小火慢炖,炖足两个小时。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十一月的北京,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把保温袋揣进外套里,弓着腰快步走。律所在一个商务楼的十二层,前台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笑着冲他点点头,没拦。
他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到了?我在16层开庭,你放前台就行。”
吴征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转身走到前台,把保温袋放在台面上。
“张律师的。”
“知道啦。”小姑娘笑眯眯地接过去,“吴总又来送饭呀。”
吴征没接这个话,点了点头就走了。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到一层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嗯,吴总手艺有进步;继续发扬。”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个分号。晓燕打字从来不用分号,她用的是逗号,一逗到底的那种。分号是她当律师之后学的,大概是写文书写多了,标点符号都变得规规矩矩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大楼。风又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
“牛腩炖够了时间。”
就这么几个字。他站在风口上看了半天,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然后他低头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地铁上人挤人,他被夹在中间,两只手都腾不出来,只好把手机塞回裤兜。车厢晃了一下,他跟着晃了一下。旁边的女孩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在想那条消息。“牛腩炖够了时间”——这不是在说牛腩。他知道。但她在说什么,他不确定。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随口一说。晓燕现在跟他说的话,大部分都是随口一说。照单全收,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够得着的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道被菜刀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前天切的,切土豆丝的时候走了神。以前在家里他是不进厨房的,是晓燕做饭。他负责吃,负责说“还行”,负责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就去看电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还行”有多欠抽。
地铁到站了,他被人流裹挟着出了车厢,上了扶梯,刷卡出站。软件园的路很宽,两边是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他踩着落叶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回到办公室,保温袋已经空了。他早上把饭装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会空——晓燕从来没剩下过。不管他做什么,红烧牛腩、清蒸鲈鱼、番茄鸡蛋面,她全部吃完,一粒米都不剩。然后发一条消息,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永远是那个调子:客气、克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吴总”这两个字,就是最大的客气。
以前她叫他吴征。再早一点,叫老公。再早一点,叫吴征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像是在撒娇。现在叫吴总,公事公办的,隔着办公桌叫的那种。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份合同。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三行就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进去,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转——那个分号。她为什么用分号?是顺手打的,还是故意的?分号前后是两个意思——“嗯”是一个意思,“吴总手艺有进步”是一个意思,“继续发扬”又是一个意思。她用分号隔开,像是在说:这三件事,互不相干。
他想太多了。他知道。
旁边的合伙人老周探过头来:“又送饭去了?”
“嗯。”
“你这都送了多久了?”
“没多久。”吴征把目光放回屏幕上,“上个月开始的。”
“上个月?”老周算了算,“那也得有……二十多顿了?”
吴征没回答。他没算过多少顿,他只算过晓燕回复的字数。最长的一次是上周三,她发了二十三个字,说鱼香茄子可以再多放一点醋。最短的一次就是今天,加上分号标点,统共十四个字。哦不对,分号不算字。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继续看合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保温袋还在前台,你别忘了拿。”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加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一分钟。
“不用天天送。”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保温袋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番茄牛腩也行。”
他翻过手机,看着这条消息。这次没有分号。就是一句话,句号结尾。
他打字:“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软件园的路还是那么宽,银杏叶还在落。他想起以前住在那个小两居里的时候,每到秋天晓燕就说要去钓鱼台看银杏。他总说忙,说周末再说,说着说着就过了季节。
现在他每天走在这条种满银杏的路上,却没有一片叶子是为他落的。
他回到座位上,打开外卖软件,买了三斤牛腩,又买了两斤番茄。付款的时候看到商家在卖炖锅,珐琅的,六百多块。他犹豫了一下,没买。家里那个砂锅还能用,是晓燕以前买的,搬走的时候没带走,他一直留着。
明天要早点起来炖。小火慢炖,炖足两个钟头。番茄要去皮,切碎,先炒出汁再放牛腩。晓燕以前说过,番茄牛腩好不好吃,关键不在牛腩,在番茄的汁够不够浓。
他记得的。
他都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