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老三来电话了?”吴老大拎着个塑料袋推开门,身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吴母吓了一跳,手里的鸡蛋差点又掉了。“你……你怎么这会儿到了?不是说十一吗?”
“改签了。”吴老大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盒点心,“公司临时放了两天假。”
吴母盯着儿子看。瘦了,也黑了,下巴上还有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
“吃了吗?”
“没。”
吴母转身就去开火,把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往锅里下。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妈,老三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加班。”吴母背对着他,声音尽量放平,“你回来……住几天?”
“三天。”吴老大在餐桌前坐下,手指拨弄着桌上的调料瓶,“妈,你别忙了,随便吃点就成。”
“哪能随便。”吴母把饺子下进去,又转身去拍黄瓜,“你打小嘴刁,饺子馅里放一点姜都能吃出来。”
吴老大没接话。他看着母亲的背影,肩膀窄窄的,头发白了大半。
“妈,晓燕那边……你别打了。”
吴母的手顿了一下,菜刀悬在半空。
“她换号了。”吴老大说,“上个月换的。”
“……你怎么知道?”
“我送的。”吴老大的声音很平,“她结婚,我送她到机场。”
吴母慢慢把刀放下,转过身来。锅里的饺子在翻滚,她没管。
“你送的?”
“嗯。”
“她……嫁给谁了?”
“大学同学。”吴老大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厨房,又塞回去,“追了她好几年了。”
“那你怎么不——”吴母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吴老大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人家对我仁至义尽了。是我没本事,留不住人。”
饺子锅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弥漫上来,把母子俩隔在两端。
“不是你没本事。”吴母的声音很小,“是妈……是妈当年——”
“行了。”吴老大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漏勺开始捞饺子,“妈,你歇着,我来。”
“三儿也回来。”吴母忽然说,“他说看看排班。”
吴老大端着盘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那正好,我跟他喝两杯。”
“你爸留下的那瓶汾酒还在柜子里。”
“行。”
吴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儿子把饺子一盘一盘端上桌。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妈,你也吃。”
吴母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馅儿是猪肉白菜的,老三爱吃这个。
“咸了。”她皱了下眉头。
“刚好。”吴老大低着头,往嘴里塞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窗外的丝瓜架又晃了一下。吴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觉得,不打那个电话也好。
“妈,我走了。”
吴老大站在玄关,手里攥着车钥匙。外头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这就走?”吴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才刚到家——”
“公司临时有事。”吴老大没看她,弯下腰系鞋带,“得回去。”
“那三儿回来——”
“再说吧。”
吴母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想上前又没动。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宽宽的,像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给你装点饺子带着?”
“不用。”
“路上吃——”
“妈。”吴老大直起身,声音有点硬,“我说了不用。”
吴母闭了嘴。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绞得指节发白。
吴老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
“这啥?”
“生活费。”
“妈不缺钱——”
“拿着。”吴老大把鞋穿好,站直了身子,终于看了母亲一眼,“想买啥买点啥。”
那一眼很短,短到吴母还没来得及看清儿子眼睛里的东西,他就别开了头。
“老大。”吴母往前走了半步,“你……你不吃口早饭再走?”
“吃过了。”
“就那几个饺子——”
“我说吃过了。”吴老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吴母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儿子的侧脸,下巴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楚。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是妈不好,想说当年不该那样对晓燕,不该摔那碗饺子,不该站在门口骂那些难听的话,不该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吴老大也没说话。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母亲。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瓷砖上。嘀嗒,嘀嗒。
“那我走了。”吴老大拧开门把手。
“老大——”
吴老大停了一下。
吴母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开车慢点。”
“……嗯。”
门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丝瓜藤腐烂的味道。吴老大迈出去,头也没回。
吴母跟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儿子的背影穿过院子。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绊住。
车就停在胡同口。吴老大拉开车门,钻进去,动作一气呵成。发动机响了,车灯亮了一瞬,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晃了一下吴母的眼。
她想喊一声。想喊“老大你啥时候再回来”,想喊“妈给你留着你爱吃的”,想喊——
车动了。
缓缓地,从胡同口拐出去,消失在街角。
吴母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贴在脸上,她也懒得去拢。
她忽然想起那年送老大去上大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冲她笑着挥手。她也笑着挥手,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那时候她还有力气笑。
现在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面粉,指节因为常年泡水而肿胀变形。这双手包过多少饺子,她记不清了。给老大包的,给老三包的,给老吴包的,给晓燕包的——
给晓燕包的。
那碗饺子,她摔在地上。摔得稀碎。
吴母慢慢蹲下来,蹲在门槛上。院子里空荡荡的,丝瓜架已经枯了大半,干瘪的丝瓜吊在藤上,风一吹就晃。
她没哭。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胡同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鞋柜上,那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鼓鼓囊囊的,封口张开着,能看到里面红红的一沓。
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去打那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
也没有去拨老大的电话。
她只是蹲在门槛上,把围裙的一角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像是要把它磨薄了,磨穿了。
灶台上,和好的面还在盆里,盖着一块湿布。
她本来是打算再包一顿饺子的。
给老大包的。
三鲜馅的,不放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