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吴母猛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老大。
“征子?”她的声音发颤,不敢相信似的又把屏幕凑近了些,“征子,你……”
“妈。”吴征打断了她,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但也不软,像是在雪地里踩了半天的鞋,潮乎乎的,沉甸甸的,“饺子……什么馅的?”
吴母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嗯。”吴征应了一声,没说话。
电话两头都安静着。吴母听见那边有车声,嗡嗡的,像是从马路边打来的。
“你在外头呢?”
“嗯,出来走走。”吴征顿了一下,“妈,刚才……我说话重了。”
吴母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不重,你说的都是实话。”
“可我……”吴征的声音卡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是不认这个家,我就是……”
“妈知道。”
“你不知道。”吴征忽然拔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着谁,“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跟晓燕分手之后,在外头过年,别人家放鞭炮,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我不是怨你,我就是……我就是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就容不下她?”
吴母张了张嘴,喉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个子矮,你说影响下一代。她皮肤黑,你说看着不吉利。她家里穷,你说要拖累咱们家。”吴征一条一条地数,声音越来越低,“妈,你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姥姥嫌过你吗?”
这句话把吴母钉在了椅子上。
“姥姥……”她嘴唇哆嗦着,“你姥姥当年也不同意。”
“那她后来怎么同意的?”
吴母没说话。她记得。她记得自己站在娘家门口,拎着个破包袱,对她妈说“我就跟他了,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她妈哭了三天,最后还是托人捎了二百块钱过来,让她添置东西。
“妈,你在听吗?”
“在……在呢。”
“你当年能冲破的东西,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跪在里面?”
吴母的眼泪掉在手背上,啪嗒一声,很响。
“征子,妈对不起你。”
“你跟我说对不起没用。”吴征的声音终于软下来,软得像一团旧棉絮,“晓燕也不会听见。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有家,我是有家回不去。”
“能回来,”吴母急忙说,声音又哑又急,“能回来,妈给你包饺子,你想吃啥馅的妈都给你包——”
“妈。”
“哎。”
“我十一回去。”
吴母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别跟老三说,我想给他个惊喜。”
“好,好。”
“那挂了。你早点睡。”
“哎,征子——”
“嗯?”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
电话挂了。吴母把手机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这次她哭出了声,呜呜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抹了一把脸,撑着灶台站起来,把凉透的饺子倒进锅里重新热上。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一跳一跳的。
她看着那火苗,忽然想起老吴活着的时候说的话——“你这脾气,早晚得吃大亏。”
她当时不服气,现在服了。
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蒙住了窗玻璃。她伸手擦了一把,透过那巴掌大的一块亮光,看见院子里的丝瓜架在风里轻轻晃。
她转过身,打开柜门,又拿出两颗鸡蛋,磕在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倒进锅里。
两个人吃的量,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