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吴母瞥了一眼, 过了半晌,她又把手机翻回来,颤颤巍巍地拨了老大的号码。这次,对面接了。
“妈。”吴征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
“征子,你……你吃了没?”
“吃了。有事?”
吴母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妈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吴征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说那场婚礼?说你怎么把人赶跑的?还是说你在镇上怎么丢的人?”
“不是,征子,妈就是想……”
“想什么?想你当初有多威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妈,你知道我在外面怎么跟人说的吗?我说我没有家。别人问你家是哪的,我说我没有家。”
吴母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吴征的声音忽然高了,“说我妈太厉害了,把我和媳妇儿的婚事搅黄了,把我们家搞得四分五裂?这样你满意吗?”
“征子……”
“行了,我挂了。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别打了。”
嘟——嘟——嘟——
吴母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忙音,半天没动。她慢慢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翻到老二的号码。
她按了拨号键。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她又按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第三遍,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妈,你满意了吧?”
老二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突然在她脑子里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我满意?”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出声来,“我满意什么呀……”
没有人回答她。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的那个旧号码——张晓燕的号码。她知道打不通,但每次看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试着按了拨号键。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
她没挂,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突然对着话筒说:“晓燕,妈对不起你……”
话说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嘟嘟嘟地响,但她还是举着手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窗外的风停了,丝瓜架上的枯藤也不响了。整个院子里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从黄昏一直坐到天黑,没有开灯。
续写
“妈。”
吴母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老三。
“哎,三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又接上,“三儿,你咋这时候打来了?”
“刚下班。”吴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妈,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没,没事……喝口水就好了。”
“哦。”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妈,我十一不回去了,公司加班。”
吴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行吧。”
“哥给你打电话了吗?”吴亮问。
“打了。”
“他说什么了?”
吴母攥紧了手机:“没说什么,就问了个好。”
“妈。”吴亮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别替他瞒了。我知道他跟你吵了。嫂子都跟我说了。”
“你嫂子?”
“张晓燕。她上个月加了我微信。”吴亮停了一下,“妈,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来,不深,却刚好碰到最疼的地方。
“三儿,妈那时候……”
“你那时候什么?”吴亮的语气忽然冲了起来,“你那时候就觉得人家配不上我哥,配不上咱们家。可咱们家有什么呀?爸走得早,家里就那三间瓦房,你在镇上菜市场卖菜,我哥在外面打工——咱们家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家?”
吴母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知道张晓燕现在在哪儿吗?”吴亮的声音低下去,“她在北京,开了家律所。她弟弟跟我说,燕姐现在很好,她和我哥是有缘无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隔着几百公里,精准地抽在吴母脸上。
“三儿,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说话?”吴亮苦笑了一声,“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谈恋爱吗?我就是怕。我怕我带回来一个姑娘,你又像当年那样,挑人家的毛病,嫌人家矮了、嫌人家黑了、嫌人家家里穷了。我怕人家走了,我哥那样,在外头连个家都没有。”
“我不会了……”吴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妈真的不会了……”
“你会。”吴亮说得很确定,“你不是不会,你是改不了。上次我回家,你还跟我说,隔壁那个谁家的闺女不错,家里有两套房。妈,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吴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老三”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慢慢贴回耳边。
“三儿,妈错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吴母听见吴亮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干净。
“妈,我不跟你吵了。”吴亮的声音软下来一些,“你早点睡吧。我挂了。”
“三儿——”
“嗯?”
“你……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吴母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裂纹的手。这双手择过多少菜、捆过多少把葱、数过多少张皱巴巴的零钱,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就是这双手,当年指着张晓燕的鼻子,让人家“滚出这个家”。
她慢慢抬起手,看了看,然后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深深的纹路。算命的说她命硬,她不信。现在她信了——硬到把自己孩子的家都砸碎了。
“老吴啊……”她忽然开口,对着空屋子说,“你说我这是图啥呢……”
没有人回答她。老吴走了十二年了,连照片都在柜子里锁着,轻易不拿出来。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摸着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盘剩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昨天包的,一个没动。
她把饺子端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打开柜门拿出醋瓶子,倒了半碟子醋。
她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
她放下筷子,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灶台边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没有声音,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
窗外的丝瓜架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