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到处都疼,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闷闷的疼。也许是太久没有动过,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又回来了,还不熟悉怎么操作躯体,我尝试动了动手指,发现我的皮肤干的发紧,但意外的是,我居然握住了一直手。
是白菊。
她坐在床边,靠着墙,闭着眼。握着我的手,睡着了。脸上全是倦,灰扑扑的。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门轻轻开了。韩学超端着一盆水进来。
他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然后他走过来,把盆放在床边,蹲下来,看着我。
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他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本来就显老,现在更老了,比之前老了十岁。他想伸手摸我的脸,看见白菊在旁边,又缩回去了。
白菊醒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韩学超,松开我的手。
“醒了?”她问,嗓子有点哑。
“嗯。”我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却被疼痛扯回。
“别乱动。”她站起来,把我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韩学超一眼。
“我去跟我妈说一声,”她说,“你守着。”
她出去了。
韩学超过来,弯腰贴近我,看着我。过了很久,他伸手,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他的手糙得很,但轻轻的。
“疼不疼?”他问。
“疼。”
他点点头。抿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盆里,拧了条热毛巾,给我擦脸。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眉毛,眼睛,脸颊,下巴,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擦完了,他又把毛巾放回盆里,拧了一把,给我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慢。
白菊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我妈说可以喝点粥,”她把碗放在床头,“你喂她。”
这话是对韩学超说的。
韩学超点点头,把毛巾放下,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喝了。
他就那么一勺一勺喂我,喂完了,把碗放下,又端起水盆出去了。
白菊在床边坐下,看着我。
“他守了两天,”她说,“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走。”
我没说话。
“我妈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不知道你们的事。”
我看着她。
”我没说,”她说,“你自己想说再说。”
我点点头。
韩学超又进来了,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杯子放在床头,又蹲下来,看着我。白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出去了。
他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第三天换药的时候,韩学超不见了。
白菊把门关好,护士开始拆我肩膀上的纱布。疼,我咬着牙,脸发白。护士动作很快,但手很轻。
“他呢?”我问。
“买药去了。”
“什么药?”
“止疼的,”白菊低着头,小心地清理伤口,“那天早上看你换完药,疼得脸都白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扭头就走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买药,县里没有,要去更远的乡里。”
我愣了一下。
“他哪来的钱?”
白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啊,”她说,“用的你的。”
我看着她。
她低头继续换药,语气跟没事人似的:“你衣服兜里那点钱,他全拿走了。翻出来的,数都没数,全揣兜里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换完药,被重新包好,白菊把被子给我盖上。
“行了,”她站起来,“药换好了。你睡会儿,他回来我叫你。”
她端着那些沾血的纱布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是?他用的我的钱??
我闭着眼,想笑,又笑不出来。
再醒来的时候,韩学超在床边。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小包东西——是药。他脸上比昨天更狼狈,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层。嘴角干得起皮,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白菊推门进来,看见他睡着,放轻了脚步。她把一碗粥放在床头,又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你俩的钱花光了。他回来的时候,兜里连两毛钱都没有。”
她出去了。
我看着韩学超。
他睡着,手还攥着那包药。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睁开眼,看见我看着他,愣了一下。
“醒了?”他问,嗓子哑得厉害。
“嗯。”
他把那包药放在床头,拆开,拿出两颗。
“一天两颗,”他说,“吃完就不疼了。”
我看着他。
他把药递到我嘴边,又端起床头的水杯,指缝里有黑泥,手也在抖。我张嘴,他喂我喝水,把药送下去。
然后他又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窗外下雪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化了。
“那钱……”我开口。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回头还你。”他说。
我看着他的耳朵,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拿什么还?”我想再听他说一遍,把命给我。想他说拿他后半辈子还。
他抿着嘴,不敢看我,手局促的在膝盖上搓着没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他坐在那儿,手揣在袖筒里,耳朵还红着。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没松开。
“后面我的工资都给你。”他憋了半天,就憋出来这一句。
那包药放在床头,纸包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