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根手指的消息来的时候,虎杖正在洗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他闭着眼,手撑在瓷砖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没敢想。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虎杖的手指收紧了。
“洗这么慢,”宿傩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身体里浮上来,像热水一样漫过每一寸皮肤,“在等我?”
“你他妈能不能——”
“不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虎杖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后颈。
不是手。是气息,是温度,是某种比实体更危险的存在。他能感觉到宿傩就在他身后,用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后背,看着水珠滚落的样子。
那只不存在的手沿着脊椎慢慢滑下去,一节一节,慢得像在数。
“瘦了。”
虎杖的呼吸乱了一拍。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宿傩的声音低下去,贴着耳廓,“这具身体,我也有份。”
那双手从身后环上来,扣住他的腰。
不是真的手。但虎杖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那种被完全包裹的热度,像有个人正把他按在怀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腰。
什么都没有。
只有热水在往下淌。
但他分明被握住了。
“宿傩……”
“嗯?”
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虎杖的呼吸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外面响了。
钉崎的消息:找到了。第三根。涩谷。
当晚,涩谷。
废楼地下三层,封印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脏。
虎杖踏进入口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对。空气黏稠得像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什么东西。符咒贴满了四面墙,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手指就在正中央的祭坛上。
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着。
“小心点。”
宿傩的声音收起了平时的懒散,带了点警觉。
虎杖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裂开了。
不是普通的裂——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撕开的。巨大的咒胎从地底涌出来,肉红色的,表面爬满血管,还在搏动。
特级咒胎。
而且是快孵化的那种。
“撤!”
伏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来不及了。
咒胎裂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巨大的躯体撑破肉膜,站起来的时候几乎顶到天花板。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竖着的裂缝,正在慢慢张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虎杖冲上去了。
不是他想冲——是身体自己动的。宿傩的力量像沸水一样在他体内翻涌,烫得每一根血管都在发颤,催促他,推着他,让他一拳砸进那东西的脸。
黑闪炸开。
咒物嚎叫着后退,脸上的裂缝淌出黑色的血。虎杖落地,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指节破皮了,血珠渗出来。
“不够。”
宿傩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不够?”
“力量。”宿傩说,语气里带了点别的什么,“你用的只是我溢出来的那点。真正的力量,你还没尝过。”
虎杖愣住了。
“想尝吗?”
那个声音低下去,像诱哄,像某种危险的邀请。
“想的话,放松。”
虎杖站在原地。
咒物正在爬起来,伏黑和钉崎在喊他,符咒开始燃烧,整层楼都在震动。
他闭上眼睛。
放松。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疼痛。
是别的什么。
滚烫的,汹涌的,像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深处被撕开,涌出来,填满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然后是宿傩的心跳,贴着他的,重叠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颜色的变化,是别的。他能看见咒力的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能听见符咒燃烧的声音里不同的频率;能感觉到身后伏黑和钉崎的心跳,快得惊人。
当然能感觉到那个咒物。
它在他眼里,慢得像静止。
“动手。”
宿傩的声音从身体深处传来,像他自己的想法。
虎杖动了。
只是一拳。
就一拳。
咒物炸开了,像被从内部撑破的气球。黑色的血溅满了四面墙,肉块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虎杖站在原地,喘气。
血溅了他满脸满身,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手还在抖,身体里那股力量还在翻涌,滚烫的,不满足的,想要更多。
“感觉怎么样?”
宿傩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沙沙的,像刚吃完什么好东西。
虎杖没回答。
因为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双手。
从身后环上来,扣住他的腰,把他拉向一个温热的胸膛。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呼吸喷在他耳后。
“宿傩……”
“嗯。”
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虎杖僵硬地低头,看见环在腰上的那双手——是宿傩的手,属于他自己的手,此刻正把他圈在怀里。
他猛地回头。
宿傩就站在他身后。
用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的脸,带着那个该死的笑,正低头看着他。
“你——”
“出来透透气。”宿傩说,拇指摩挲着他腰侧的皮肤,慢条斯理的,“顺便看看你。”
虎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宿傩可以出来。在特定条件下,在力量足够的时候,宿傩可以短暂地显现。但他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宿傩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后颈,沿着脊椎慢慢往下。那双手扣着他的腰,把他牢牢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没想到我会抱住你?”
虎杖的呼吸全乱了。
他该推开。他该动手。他该——
宿傩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后颈。
轻轻的。
然后张开口,咬住。
虎杖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从脊椎骨里往上蹿,炸开后脑勺,让眼前一阵一阵发白。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闷闷的,不像自己的。
宿傩把他翻过来。
面对面。
虎杖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红的,乱的,嘴唇微张着喘气。
“刚才那一拳,”宿傩说,拇指蹭过他的下唇,“是用我的力量打的。”
虎杖点头。
“那现在,”宿傩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该还我了。”
吻落下来的时候,虎杖尝到了血腥气。
他自己的血,从后颈那个咬痕渗出来的,混着宿傩的味道,一起渡进他嘴里。那双手把他扣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贴在一起,快得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宿傩退开一点,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第三根手指。”他说,声音沙得不像话,“吃完了。”
虎杖喘着气,看着他。
“还有七根。”
宿傩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危险得像刀。
“我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