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炙热撞心潮（七）

八月的凌京彻底坠入盛夏伏天，连日被副热带高压牢牢裹挟，整座城市陷在密不透风的燥热里。中心城区的沥青马路被正午烈日烤得发软，蒸腾起袅袅热浪，道路两侧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蔫头耷脑，肥厚的叶片卷着边，连平日里聒噪的夏蝉都躲在树荫深处懒得嘶鸣。沿街商铺清一色大开空调，冰凉的冷气隔着玻璃门缝溢出来，和室外滚烫的热风撞在一起，在空气里揉出一层朦胧的水雾。凌京人大多偏爱躲在室内避暑，白日里街头行人寥寥，只有穿梭不息的配送车辆偶尔划破沉闷的暑气，唯有傍晚落日西沉，晚风携着一丝从翠湖、莽山生态区飘来的微凉水汽漫进城内，才算稍稍消解连日的酷暑煎熬。

盛夏燥热之下，他们的生活循着各自的轨道平稳前行，此前饭局上楚清鸢一时兴起提议假联姻、被张艺兴一句 “领证便是一生，无从离婚” 打乱心绪的小插曲，经过半个多月的沉淀，慢慢归于平缓。楚清鸢整日窝在自家书房深耕和张氏恒信合作的医疗题材 IP 文稿，从张艺兴那边源源不断拿到一线医护真实素材，文稿内容已经打磨完成大半，人物框架、故事主线、短篇纪实内容全部敲定，只剩下部分漫画分镜和番外短篇需要细化修改。

而张艺兴也恪守分寸，依旧保持着多年的相处节奏，平日里大多通过微信对接工作内容，偶尔途经楚清鸢家，顺路拎上她爱吃的甜品、低糖鲜果上门短暂碰面，放下东西闲聊十几分钟便告辞离开，从不逾矩。恰到好处的距离慢慢抚平了楚清鸢上次在私房菜馆产生的窘迫难堪，原本一见到张艺兴就心慌躲闪的情绪渐渐消散，恢复成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在相处模式。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伏案码字，落笔写到女主的原型桥段时，楚清鸢总会下意识想起那日包厢里他认真笃定的眼神，心底那点分不清是依赖还是心动的情愫，如同埋在沃土的种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生根，只是她依旧不愿深究，索性把所有心绪尽数融进文稿创作，用笔下的故事安放暗藏的小心思。闲暇之余，她照旧会在 “凌京三朵花” 闺蜜群冒泡，和董星澄、周分享日常点滴，吐槽催婚的父母，聊聊创作瓶颈与灵感。

远在外地拍摄的周也，军旅题材新戏的拍摄进度过半。盛夏的外景拍摄条件艰苦，烈日暴晒搭配泥泞外景场地，整日穿着厚重迷彩服拍戏，每天凌晨上工、深夜收工，连刷手机的空闲都少得可怜。张凌赫再也没有以私人身份奔赴剧组探班，也没有借着工作为由主动发送私人消息，可暗中的关照从未间断。他悄悄吩咐周也的经纪人，全程贴身照料艺人起居，剧组伙食、防暑降温物资、夜间住宿环境全部层层优化，小到防晒药膏、冰镇饮品，大到临时搭建遮阳休息棚，全部由凌星娱乐暗中出资置办，并且再三叮嘱经纪人严守保密约定，万万不可透露是他的授意。

周也数次察觉生活条件莫名变好，心里隐约猜到是张凌赫的手笔，却苦于没有实质证据，只能把这份说不清的暖意悄悄藏在心底，拍戏之余抽空在闺蜜群报备近况。而张凌赫本人闲暇时间和张艺兴、吴世勋、董思成四人聚一聚，要么约在 Nocturne Royale小酌闲谈，要么找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聚餐。四个人除却事业交流，更多的是互相调侃各自的感情进度。张凌赫每次闲谈都会不动声色打探周也的拍戏近况，张艺兴时常被兄弟们打趣迟迟等不到楚清鸢主动动心，吴世勋则免不了被吐槽暗恋多年迟迟不敢告白，董思成作为全场年纪最小的团宠，乐呵呵充当吃瓜观众，偶尔还主动提议组织新一轮集体出游，只是几人都被各自的工作缠身，出游计划暂且搁置。

而董星澄的工作节奏一如既往按部就班，盛夏是心脑血管疾病高发期，急诊量骤增，连台手术成为日常常态。每日查房、术前研讨、上台手术、伏案整理病历填满了她的作息，白大褂成了大半时间的固定穿搭，忙到晨昏颠倒已是家常便饭。她和吴世勋依旧是嘴上日常拌嘴互怼，行动上却藏着无处不在的细致关怀。吴世勋照旧掐准她下手术的时间，把冰镇绿豆汤、爱吃的点心悄悄放在她家玄关，董星澄遇到繁杂病历整理不完，也会下意识把资料放在他的办公桌，心知他总会抽空帮忙梳理妥当。

八月下旬，全国心外科学术交流学习会的通知正式下发至宸曜总院。本次交流会由国内心外医学会牵头主办，行业重视程度极高，全国各地三甲医院心外科骨干医师齐聚参会，为期三天两夜，会务选址敲定在董氏寰宇实业集团旗下麓山生态康养院区。这片康养园区坐落于凌京近郊生态片区，毗邻莽山森林公园，远离市区酷暑喧嚣，园区内配套高标准学术会议中心、星级康养客房、定制营养膳食餐厅，软硬件配置在国内康养项目里名列前茅。作为项目总负责人，董思成全权包揽本次交流会的全部筹备工作，从会场布置、设备调试、参会人员食宿统筹，再到周边交通接驳，事事亲力亲为，接连半个月泡在康养园区盯进度，力求把全国性的学术会议办得面面俱到。

宸曜总院心外科经过科室内部研讨，敲定四名参会人选：吴世勋、董星澄，以及科室另外两名骨干医师姜涩琪、徐明浩。姜涩琪性格温婉细致，主攻小儿先天性心脏病方向，平日里和董星澄私交不错；徐明浩性格爽朗外向，擅长冠脉介入手术，是科室里的活跃分子。

交流会前一日傍晚，凌京的暑气在落日之后稍稍回落，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掠过壹号院小区的绿化草坪。董星澄结束一整天三台连台手术，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简单洗漱过后开始收拾三天两夜的随身换洗衣物、参会笔记本、专业参考资料。玄关处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她拉开房门，吴世勋就倚在门框边，一身浅灰色纯棉休闲短袖搭配黑色休闲长裤，手腕戴着简约机械腕表，手里拎着一袋原味酸奶和刚从小区楼下精品烘焙店买来的全麦三明治。

吴世勋抬眼打量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顺势迈步走进客厅，把手里的吃食放在玄关的原木矮柜上，目光扫过沙发上摊开的行李箱

董星澄侧身让他进门，随手拢了拢松垮的家居睡衣领口，撇了撇嘴

吴世勋弯腰翻看了一眼行李箱里的衣物，目光落在她叠放整齐的通勤职业套裙上

董星澄挑眉，习惯性开启傲娇模式

吴世勋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酸奶包装袋，清冷眉眼染上细碎温柔

董星澄脸颊微微一红，被戳中糗事说不出反驳的话，转身继续收拢参会资料，嘴上嘟囔

两人就着次日的行程、交流会的研讨课题闲聊半晌，从近期疑难手术案例聊到董思成筹备的康养会场环境，窗外天色渐渐沉进墨色，凌京满城灯火次第亮起。吴世勋没多做逗留，叮嘱她早点休息，别熬夜整理资料，转身回到隔壁的家中。董星澄目送他关上对门房门，低头拆开酸奶吸管小口饮用，清甜冰凉的口感冲淡了整日手术带来的疲惫，心底被细碎暖意填满，方才积攒的烦躁尽数消散。

翌日清晨六点半，天边刚泛起浅浅鱼肚白，盛夏的清晨依旧裹挟着闷热气息，壹号院地下车库的宾利飞驰静静停在固定车位。吴世勋提前十分钟拎着温热豆浆、虾肉小笼包等候在单元楼入户门口，约莫六点三十九分，董星澄背着黑色皮质双肩包、拖着小型拉杆行李箱缓步走出单元门。今日她特意换上一身米白色修身通勤套裙，乌黑长发整齐扎成低马尾，鼻梁架一副细框透明平光眼镜，褪去平日里白大褂的凌厉，多了几分知性温婉的职业氛围感，和一身随性休闲穿搭的吴世勋形成鲜明反差。

吴世勋上前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单手拎起放进跑车后备厢，拉开副驾驶车门

董星澄弯腰落座副驾，鼻尖萦绕着车内常年不散的淡淡雪松车载香氛，熟稔的味道让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她拆开早餐包装盒，小口咬着小笼包，目光看向窗外缓缓向后倒退的小区楼宇

吴世勋发动车子，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平稳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早高峰车流

车子驶离中心城区，驶入去往麓山生态区的高速路，两侧大片山林绿意连绵，扑面而来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带着山林独有的清凉，把市区的燥热隔绝在外。上午八点半左右，车子稳稳停靠在康养园区学术中心门前露天停车场。整片康养园区依托莽山山脚修建，成片高大乔木环绕楼宇，园区内绿植覆盖率极高，高温天气下园内气温比凌京市区低上三四摄氏度，白墙灰顶的学术会议中心建筑大气雅致，门口悬挂全国心外科学术交流会的红色横幅，全国各地牌照的私家车、医院公务车整齐排布在停车场，往来皆是身着白大褂或职业正装的各地医师，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

董星澄揉着惺忪睡眼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套裙褶皱，抬眼就看到不远处姜涩琪和徐明浩正站在树荫下等候。姜涩琪穿着浅色系休闲衬衫，妆容清淡柔和，徐明浩一身利落黑色Polo衫，手里攥着打印好的参会日程表，两人看到吴世勋和董星澄并肩走来，立刻笑着挥手打招呼。

徐明扬了扬手里的日程单

姜涩琪目光不自觉在两人身上掠过，笑着打趣

吴世勋本就生得清冷贵气，五官凌厉高挑，常年握手术刀养成的挺拔体态走到哪里都是天然焦点，方才停车入场时就引来不少路过医师频频侧目；董星澄一身知性职业装扮，低马尾搭配细框眼镜，清冷御姐的骨相优势尽数凸显，同样收获不少暗中打量的视线。董星澄闻言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和姜涩琪闲聊起上午开幕式的特邀授课专家。

四人结伴朝着签到大厅走去，刚走到会场主通道，一身白色潮牌休闲装、眉眼阳光的董思成正拿着对讲机，指挥工作人员做最后的设备调试，看到吴世勋的瞬间，当即放下手里的通讯设备，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少年人纯粹的欢喜。

董思成目光亮晶晶，上下打量一圈会场布置，满眼期待

吴世勋环视开阔大气的签到大厅、规整排布的参会席位、配套齐全的多媒体设备，中肯点头夸赞

得到认可，董思成笑得眉眼弯弯，少年意气展露无遗

吴世勋应声应允。

董思成抬手看了眼腕表，集团总部还有紧急事务需要回去处理，摆了摆手道别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学术中心，驱车奔赴董氏寰宇金茂区总部。

目送董思成走远，吴世勋就朝着其他三个人排队签到的地方走去，他刚迈出两步，一名从南方赶来参会的女医生快步上前拦在他身前。女生穿着白色医师制服，眉眼清秀，脸上带着腼腆的局促，目光紧紧落在吴世勋身上：“您好，冒昧打扰，请问您是哪家医院的医师？我是南方省立心外科的，后续想要交流临床问题，方便留一下联系方式吗？”

突如其来的搭讪瞬间引来周边路过一众医师驻足围观，三三两两小声议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吴世勋身上。原本正站在一旁和姜涩琪、徐明浩闲聊手术难点的董星澄闻声下意识停下话音，抬眼望向被搭讪的男人，心口莫名微微一滞，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手里的参会笔记本。

吴世勋没有生硬冷脸拒绝，保持着医师该有的礼貌，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侧身绕开身前的女医生，径直迈步走到董星澄面前。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董星澄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头顶一松，原本捆住低马尾的黑色简约棉质发绳被吴世勋修长手指轻巧摘了下来。他当着全场围观的目光，随手把那根黑色皮圈套在自己左手手腕，抬眼看向方才索要联系方式的女医生，眉眼依旧清冷，语气客气却暗含明确的婉拒之意

简简单单两个字，配上手腕上那根独属于女生的发绳，隐晦又直白地宣示了身边人的特殊地位，既委婉回绝了对方的示好，又不动声色掐断了方才闲聊时他偶然听见的、几名远处男医生商量会后找董星澄索要微信的念头，一举两得。方才扎堆盘算搭讪的几名外地男医师见状纷纷讪讪收回心思，打消了上前搭话的想法。

董星整个人僵在原地，从脖颈一路红到耳尖，滚烫的热度顺着脸颊蔓延，心脏砰砰狂跳，胸腔里的悸动撞得她心神恍惚，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仿佛被隔绝在外，满眼只剩下吴世勋带着几分狡黠的浅笑。姜涩琪和徐明浩对视一眼，眼底藏着了然的吃瓜笑意，默契保持沉默，静静旁观二人互动。

围观的女医生面露窘迫，不好意思地颔首致歉后便转身快步离开，围观人群也慢慢散去，各自去往签到区域。等人流散去大半，董星澄才从慌乱里缓过神，抬眼瞪着面前笑意盎然的男人，压低音量，怕被身边同事听见

吴世勋靠在旁边的会场立柱上，左手手腕刻意晃了晃，那根黑色发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唇角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董星澄别过脸，刻意避开他含笑的目光，心里却乱糟糟的，方才被当众宣示主权的悸动久久没法平复，原本梳理顺畅的心态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

姜涩琪适时走上前来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

徐明浩也跟着附和，四人结伴前往领取参会手册、姓名牌，顺着指引步入主会议厅落座。偌大的会议厅座无虚席，全国各地心外精英齐聚，主席台布置庄重，大屏滚动着交流会主题字样，空调送出适宜的冷风，隔绝室外残留的暑热。

落座之后，董星澄刻意和吴世勋隔开一个空位，挨着姜涩琪坐下，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身旁男人的手腕，那根黑色发绳牢牢箍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眼又暧昧。姜涩琪挨着董星澄，趁着开场前的空闲小声低语

董星澄慌忙辩解只是多年好友，嘴上执拗，心底却没法否认暗藏多年的心动。上午九点整，全国心外科交流会开幕式准时启动，医学会会长上台致辞，接连三位国内心外泰斗轮番登台分享前沿医学研究成果，台下参会医师低头认真记录笔记，偌大的会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吴世勋专业功底扎实，听讲之余还会时不时侧头，把自己梳理的精简知识点用笔写在便签纸上，悄悄推到董星澄手边，细节处的贴心藏在严谨的学术交流之下。

开幕式结束已是正午十二点，会务统一安排在康养园区自营营养餐厅用餐，餐厅依托山林食材定制餐食，荤素搭配兼顾医护饮食需求。四人找了靠窗圆桌落座，菜品陆续上桌，徐明浩率先打开话匣子，聊起上午几位专家分享的新型瓣膜置换技术，姜涩琪顺着话题探讨小儿先心的临床优化方案，董星澄偶尔补充观点，吴世勋一边认真参与专业讨论，一边不动声色把餐盘里她爱吃的清炖排骨、蒜蓉西兰花挨个夹到她碗中，动作自然流畅，早已形成多年习惯。

午饭过后，四人趁着午休两小时的空档，在康养园区林间步道散步消食。园区背靠莽山，林间凉风习习，盛夏的燥热被茂密林木隔绝，沿路景观湖碧波荡漾，锦鲤在水中自在游弋。姜涩琪和徐明浩结伴走在前面闲聊科室琐事，留出身后两人独处的空间。董星澄缓步走在林荫小路，终于忍不住伸手

吴世勋抬起左手，指尖捻着黑色皮绳，故意抬高手臂让她够不到

董星澄气鼓鼓地踮脚去抢，奈何对方身高占优，几番伸手全都落空，看着他眼底的坏笑，又气又无奈，偏偏心里的欢喜藏不住，连佯装生气的模样都软乎乎的。

午后的分科专题研讨分会场，心外科单独划分研讨教室，按照冠脉、先心、大血管三个细分领域分组交流，吴世勋和董星澄作为宸曜总院骨干，先后上台结合院内真实疑难手术案例做简短分享。二人临床经验丰富，案例剖析精准独到，专业观点新颖落地，台下各地医师纷纷提笔记录，时不时举手提问，整场分享收获满堂认可，不少外地医师会后专程上前请教技术细节，却再没有人贸然索要私人联系方式，上午发绳带来的隐晦宣示起到了实打实的作用。

一整天的议程结束，暮色缓缓铺满莽山山林，夕阳把整片康养园区镀上一层暖橙光晕。姜涩琪和徐明浩打算留在园区配套休闲区散步消食，董星澄则跟着吴世勋去往顶层客房区域，两间观景套房门对门，和壹号院的户型排布莫名相似。董思成安排的客房装修是简约轻奢的康养风，落地窗直面整片山林，傍晚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裹挟草木清香。

没过多久，房门传来轻轻叩门声，董星拉开房门，吴世勋拎着一盒冰镇切好的蜜瓜、葡萄站在门外，依旧没有归还那根黑色发绳。

董星侧身让他进屋，两人靠着飘窗，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聊。

窗外落日彻底隐没在莽山山头，漫天细碎星光爬上夜空，晚风穿过山林撞进房间，裹挟着藏了十余年、迟迟没能捅破的心动，在安静的客房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