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小蛇冰凉的鳞片触感和它传递过来的、带着一丝疑惑的细微精神波动,将我拉回现实。雨点依旧密集地打在头盔(我换上了「异空间」里的专业潜水装备)上,发出单调而顽固的声响。
平复了一下略显激荡的心绪,我将那些关于时间、异能提前觉醒的纷乱疑虑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未变——寻找并缔结第二份灵兽契约,尤其是在得知世界可能因我的回归而产生更多未知变数后,增强自身实力变得更为紧迫。
继续朝着记忆中那只粉色狐狸可能出现的区域前行。这一次,不再是独自潜游或依赖小蛇(它恢复小巧形态盘踞着,似乎刚才的爆发和变化也让它需要休憩),而是利用「异空间」里收来的一艘小型水下推进器,效率提高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持续暴雨下的昏暗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前方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淹没城区或开阔水域,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深色的轮廓。那是一座山,或者说,是一座丘陵。在普遍被洪水淹没到十几层楼高的此刻,这座山显得尤为醒目——它竟有近半座山体依然倔强地裸露在浑浊的水面之上!就像一片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的孤岛。
随着距离拉近,更奇异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座山的裸露部分,并非光秃秃的岩石或泥泞。相反,从水线以上开始,直至山顶,竟然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种树木——樱花树。
此刻并非樱花盛开的季节(如果季节在这个气候异常的时代还有意义的话),但那满山的樱树,却依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生机。树叶是深沉的墨绿色,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郁。然而,真正令人惊愕的是,即使在这持续了十几天、足以摧垮绝大多数植被的狂暴暴雨冲刷之下,这些樱花树竟然没有一棵出现明显的衰败或死亡迹象!枝干挺拔,树叶虽被雨水打得簌簌抖动,却依旧牢固地附着,甚至透出一种被雨水洗涤后的、油亮的光泽。
雨水顺着无数枝叶流淌,在山体表面形成一道道细小的、银亮的瀑布,最终汇入下方吞没了山脚的洪水中。满山的绿意在这片死寂的汪洋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顽强,仿佛一个拒绝被末日同化的、孤傲的生命结界。
更有一阵阵奇异的花香(并非樱花盛开时的甜香,而是某种更清冷、更悠远的木叶芬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穿透雨幕,隐约飘来。
这景象,美得不合时宜,也顽强得不合常理。
我关闭了推进器,任由自己静静悬浮在距离山体数百米外的水面上,凝视着这片暴雨中的翠色孤岛。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一种混合着期待与警惕的情绪升起。
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在“大清洗”中保持如此异常的生命力。除非……这里存在着某种强大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抵御环境剧变的力量源,或者,盘踞着某种超然的存在。
脑海中关于那只最终化作九尾的粉色狐狸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逆暴雨而生的樱山景象,逐渐重叠。
那狐狸传闻中便带有极强的灵性与魅惑之力,其所在地往往伴随着异象。樱花,在东方的某些传说中,本就与狐、与灵、与超越凡俗的美丽和短暂相连。这片在末日洪水中依然屹立、生机盎然的樱山,岂不是它力量与领域最好的注解与彰显?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奇异花香的空气涌入肺腑。
我们到了。
意识中,这个念头清晰无比。
这里,十有八九,就是那只传说中拥有九尾潜质的“神兽”——粉色狐狸的地盘。
它不是躲在阴暗角落的猎手,而是占据一方、以如此鲜明而优雅的方式宣告其存在的领主。想要接近它,缔结契约,恐怕远比用黄金“贿赂”初生的“青龙”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我拍了拍手臂上的小蛇,它抬起头,黄金竖瞳望向那片樱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绷紧,不再是完全的慵懒状态。
“接下来,” 我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伙伴说,“可得小心点了。”
美丽,往往与危险并存。
而能在末日中守护并创造如此“美丽”的存在,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装备,我操控推进器,开始朝着那座暴雨中的樱山孤岛,谨慎地靠近。每一步,都需留心,这满山的生机之下,隐藏着怎样的考验,或者……机遇。
踏入这座暴雨中的樱山,感觉与外界的汪洋截然不同。水声被茂密枝叶削弱,雨点击打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发出更为绵密而柔和的沙沙声,仿佛天然的隔音屏障。空气中那股清冷的木叶芬芳变得更加浓郁,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息,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末世的腐朽与压抑。脚下是浸泡了雨水却依然坚实的泥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与外面漂浮着各种杂质的浑水相比,这里简直称得上是一方净土。
然而,身体的警报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拉响了。
或许是之前与幽灵船对峙的精神消耗,或许是长途跋涉(包括水下潜行和乘坐巨蛇)的体力透支,又或许仅仅是这山中某种奇异能量场的影响……我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清晰而绵长的“咕咕”声,在相对安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阵强烈的、近乎空虚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攫住了我的胃,甚至让我感到一丝轻微的眩晕。重生以来一直紧绷神经、筹划奔忙,又经历了刚才的惊心动魄,我竟忽略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此刻,在这暂时看似安全(至少表面平静)的环境中,身体的疲惫与饥饿感便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猛然反扑。
我扶着旁边一棵湿漉漉的樱树树干,定了定神。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句朴素至极的道理,在末世尤其适用。面对一只可能极其强大、灵智非凡的“神兽”,饿着肚子、体力不济地去接触,无疑是愚蠢且危险的。我需要一个相对从容的状态。
扫视四周,我很快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爽(至少没有直接暴露在倾盆雨下)的凹地,几块巨大的山岩天然形成了一个半开放的浅洞,头顶有茂密的树冠和突出的岩檐遮挡,地面也较为平整。
就这里了。
我从「异空间」中取出必要的工具和物资。动作麻利地用防水布和几根轻质合金杆搭起一个简易的遮雨棚,确保烹饪时不会被打扰。接着,支起一个便携式、燃料充足的烧烤架。既然是“贿赂”或“吸引”,自然要拿出诚意——我选取了「异空间」里保存的最上等、雪花纹理漂亮的A5级和牛牛排,还有几串新鲜的大虾和蔬菜。
当烧烤架的炭火(特殊处理过的,燃烧稳定且几乎无烟)燃起稳定的红光,我将那块厚实的牛排放了上去。冰冷的牛肉与炙热的铁网接触,瞬间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白色的水汽与油脂的香气同时升腾。我撒上少许海盐和现磨的黑胡椒,翻转,看着肉排表面逐渐浮现出焦糖色的美妙纹路,脂肪在高温下融化,渗入肌理,发出更密集的“滋滋”声,浓郁的、霸道的肉香混合着炭火特有的气息,如同有形的触手,迅速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这香味,在常年只有雨水、泥土和植物清气的山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鲜活,如此……诱人。它穿透雨幕,压过草木芬芳,成为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信号。
我专注地翻烤着食物,自己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饥饿感在香气的刺激下更加强烈。
就在牛排烤到外焦里嫩、色泽诱人的最佳状态,我刚拿起夹子准备将其转移到预热好的瓷盘中时——
“沙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捷的、枝叶摩擦的声响,从我左后方的樱花林深处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在我听到声响、刚生出警觉的瞬间,一道雪白的、带着一抹灵动粉彩的影子,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般,从一株繁茂的樱树后电射而出!
它的目标明确至极——烧烤架上那块刚刚烤好、香气四溢的牛排!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全貌,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夹子下的牛排已然不翼而飞!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毛茸茸的触感。
“吱——!”
一声带着些许得意和满足的、清脆的鸣叫(更像是狐狸的轻吠)在几步外响起。
我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在距离我烧烤架约五六米远的一处较为干燥的岩石上,蹲坐着一只……狐狸。
它并非我预想中的通体粉色,而是通体雪白,毛发蓬松而洁净,在这昏暗的雨中山林里,仿佛自带一圈柔和的光晕。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后——并非一条尾巴,而是两条!两条同样蓬松雪白、只在尾尖处晕染着一抹娇嫩樱花粉的长尾,正惬意地、有节奏地轻轻摆动着,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它的耳朵也是尖尖的,耳尖同样点缀着与尾尖同色的淡淡粉晕,此刻正机警地竖立着,微微转动,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它正低着头,两只前爪灵巧地按住那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牛排,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粉嫩的舌头快速舔舐,尖利却整齐的小牙轻易撕开焦香的肉排,吃得津津有味,那双狭长而上挑的狐狸眼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人性化的满足与愉悦,完全无视了我这个目瞪口呆的“厨师”和“原主”。
它吃得很快,却并不显得粗鲁,反而有一种天生的优雅。雨水似乎刻意避开了它所在的那小片区域,或者说,它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能量场,将雨水与尘埃隔开。
我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空空的夹子,看着这只不请自来、夺食后吃得正香的双尾粉尖白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愤怒?似乎谈不上,对方并未表现出敌意,而且这景象……竟有种莫名的和谐与有趣。
警惕?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惊奇与印证的兴奋。
这就是……那只狐狸吗?
虽然只有双尾,远未达到九尾的传说形态,但这灵性、这速度、这对自己地盘的熟悉和近乎“嚣张”的夺食行为,以及那与樱花山如此契合的粉尖白尾……无疑就是它!
它似乎并未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威胁,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把我这个“食物提供者”放在需要警惕的层面上?
我慢慢放下夹子,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攻击或抢夺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它,心中飞快盘算着下一步。
用食物吸引,第一步,算是……意外成功地达成了?
虽然方式有点出乎意料。
看着那只双尾白狐旁若无人、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我心中的惊讶渐渐被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取代。它这自来熟(或者说是强盗逻辑)的行径,倒是与它灵动狡黠的外表颇为相称。
等到它终于将那块不小的牛排消灭干净,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抬起那双狭长而晶亮的、带着淡淡粉晕眼影的眸子望向我时,我才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温和而不带威胁的语气,对着它开口道:
“怎么样,我烧的是不是挺好吃?”
它歪了歪头,耳朵微微转动,似乎真的在“听”我说话,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认同和尚未满足的期待。
见状,我趁热打铁,抛出诱饵,声音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味道:
“要不……你以后跟着我?这样你每天,都有得吃了。”
“每天都有得吃”——对于一只在暴雨末日中、虽然占据灵山但食物来源想必也受限的狐狸来说,这承诺的诱惑力,可能不亚于“青龙”对黄金的痴迷。
白狐听了,没有立刻回应。它蹲坐在岩石上,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身上,以及手臂上盘踞的小蛇身上来回扫视。小蛇也抬起头,黄金竖瞳与白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冷一媚,一凝一灵,气氛有些微妙。
片刻的审视与沉默后,白狐似乎做出了决定。它轻盈地跃下岩石,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子,走到我面前不远处的一片相对平坦、没有积水的泥地上。
然后,它做了个让我惊讶的举动。
它抬起一只前爪,粉嫩的肉垫轻轻按在泥土上,另一只爪子则开始以一种奇特的、带着韵律感的轨迹,在地面划动起来。起初只是凌乱的痕迹,但很快,一个由简单线条和几个散发着微光的奇异符号构成的、直径约一尺的圆形图案,便在地面上清晰显现!那图案并非实体,而是由某种淡粉色的能量光华勾勒而成,与它尾尖、耳尖的粉色同源,透着一种温暖而玄奥的气息。
这图案的样式,与之前“青龙”在水中自发形成的银白色契约法阵虽有不同(属性、媒介皆异),但其核心的契约联结意味,以及那股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共鸣感,却如出一辙!
它……它竟然主动开始缔结契约了?!
这比“青龙”那次更加顺利!难道真是“美食攻略”的威力如此巨大?还是说,这只狐狸的灵智更高,更能清晰地判断利弊,感知到我并无恶意且“潜力”可观?
我压下心中的惊喜,没有任何犹豫。既然对方主动,我自然要给予回应。我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由粉色光晕构成的契约法阵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触感,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与此同时,一股清晰而柔和的意念流通过法阵和我的触碰,流入我的意识。那意念同样简单直白:对美食(尤其是烤制肉类)的喜爱与渴望,对舒适安全环境(从我的气息和装备判断?)的向往,以及一种愿意陪伴与分享(力量?)的初步意愿。
没有强迫,没有苛刻条件,更像是一种基于“互利”与“喜好”的伙伴邀约。
我心念一动,将自己的意愿也传递过去:提供食物与庇护,尊重其自主,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
意念交汇的刹那,地面上的粉色法阵光芒大盛,随即化作无数细小的、樱花状的光点,翩然升起,一半融入白狐体内,一半则通过我的手指,流入我的身体,最终在意识深处,与“青龙”那道微凉印记并列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温暖的、跃动的粉色光点。
契约,完成。
联系建立的感觉比与“青龙”缔结时更加鲜明和活跃,仿佛多了一个活泼而敏锐的感知延伸。
白狐收回爪子,地面上的光芒和图案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它仰起头,看着我,那双灵动的眼睛里,之前那丝审视和距离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亲昵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馋意——它又看向烧烤架,以及我「异空间」里似乎还存着的其他食材。
我哑然失笑。
“好好好,管够。” 我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回到烧烤架旁。这次,我不仅拿出了更多的顶级牛排,还有肥嫩的羊排、鲜虾、甚至一些处理好的禽肉和珍稀菌菇。炭火重新旺盛起来,各种肉类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阵阵青烟,混合的、层次丰富的浓郁香气再次席卷这片小小的营地。
白狐立刻凑了过来,这次不再抢夺,而是蹲坐在我脚边,仰着小脑袋,粉色的鼻头轻轻耸动,尾巴欢快地摇动着(两条尾巴一起摇,场面颇为可爱),眼睛几乎要粘在那些翻滚的肉串上,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催促般的“呜呜”声。
我烤好一批,便取一些放在干净的盘子里,凉到合适的温度,然后递到它面前。它立刻低头享用,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流油(白色的毛发上沾了些油光,它也不甚在意),一副心满意足、乐不思蜀的模样。偶尔还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带着餍足神情的眼睛看我一眼,仿佛在说“不错,继续”。
就这样,我烤,它吃。足足喂了它相当于好几个成年人的肉量,它那看似娇小的身体仿佛是个无底洞,直到最后一块烤蘑菇下肚,它才终于打了个小小的、带着肉香的饱嗝,用爪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虽然没什么用)。
吃饱喝足,它的慵懒劲儿立刻就上来了。它轻盈地一跃,甚至不需要助跑,便稳稳地跳到了我的肩膀上。两条蓬松的、尾尖带粉的尾巴自然地垂落,搭在我的肩后和胸前,像两条温暖的围脖。它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搁在我肩头,身体放松,眼睛半眯起来,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竟是要就地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