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暗下来之前,张极在老城区一条背巷里,找到了一间最便宜的短租单间。
没有多余家具,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掉漆桌子,墙壁斑驳,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发出轻响。但胜在便宜、安静、没人认识他,更不会有人把他和那位声名狼藉的“京圈张太子”联系到一起。
他付了三天房租,口袋里的零钱几乎见底。
关上门,扣上锁,把所有外界的冷眼、麻烦、旧影,一并关在外面。
房间很小,却第一次让他有了落脚的实感。
不是庄园客房,不是破旧公寓,不是街头巷尾——
是只属于他张极自己的、一小块不被打扰的地方。
他坐在床沿,没有开灯,任由暮色漫进房间。
指尖轻轻按在腺体上,白茶鸢尾的气息安静地散开,清冽、干净、收得极稳,不再有半分从前的张扬,也不再有连日来的慌乱失控。
收敛。
这是他对自己定下的第一个词。
收敛所有棱角,收敛所有Alpha的桀骜,收敛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收敛所有能让人一眼认出“张太子”的痕迹。
从今天起,他要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惹眼、不闹事、不纠缠、不张扬,安安静静打工、吃饭、活下去的普通人。
窗外渐渐亮起零星灯火,城市沉入夜晚。
张极没有多余精力感伤,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零工信息的皱纸条,借着微光一点点看。
搬运、派发、后厨帮工、临时杂活……
全是最累、最苦、最不显眼,却能当天结钱的活。
换作原世界的他,别说做,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是被张泽禹捧在手心长大的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知道“辛苦”两个字怎么写。
可现在,他盯着那些字眼,眼底没有嫌弃,没有委屈,只有平静的认真。
能活,就行。
能靠自己站着活,比什么都强。
他圈出两个最早、最不挑人的活计,把纸条收好,和衣躺在窄床上。
床板很硬,被子很薄,却比之前任何一晚,都睡得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哭泣,没有凝望,没有等待。
只有一片清醒的、踏实的平静。
天不亮,张极就醒了。
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过长的刘海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眉眼,再把衣服袖口裤脚仔细挽好,看上去干净、利落、不起眼。
走出门时,巷子里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没人多看他一眼。
很好。
他先去了早间搬运的临时点。
负责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Beta,抬头扫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看着清瘦,却站得笔直、眼神沉稳,不像那些拈轻怕重的少爷兵,随手一指:“那边,搬货,日结。”
“好。”张极点头,没多余话,直接走过去。
箱子很重,压在肩上,硌得生疼。
没一会儿,后背就被汗水浸透,手臂发酸,腿也在微微打颤。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受过这种体力苦,每一步都像是在咬牙撑。
可他没停,没抱怨,没喊累,更没露出半分从前太子爷的脾气。
只是沉默地、一趟一趟,稳稳搬完。
旁边一起干活的人都有些意外。
这年轻人看着娇生惯养的,居然能一声不吭撑下来,稳得吓人。
没人知道,他每撑一次,都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告别。
每忍一次,都是在替自己立下的誓言加码。
中午结钱,薄薄一叠现金攥在手里,带着汗水的温度。
不多,却足够他吃饭、续房租、活下去。
张极捏着钱,在路边小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一杯温水,坐在街角安静吃完。
没有味道,却吃得异常踏实。
这是他靠自己,挣来的第一顿饭。
下午,他又赶去另一个派发零工点。
穿着统一的浅色马甲,站在人流里,安静递出传单,不吵不闹,不卑不亢。
有人接,有人摆手,有人视而不见。
他都一样平静点头,没有丝毫不耐,也没有半分被轻视的恼怒。
收敛了所有锋芒,磨平了所有棱角,藏起了所有身份。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底层默默求生的普通年轻人。
直到傍晚,收工结钱,天色已经擦黑。
张极攥着一天挣来的全部工钱,走在回家的小路上,第一次抬头,认真看了看这个世界的黄昏。
风很凉,却不刺骨。
路很窄,却走得踏实。
身无分文到勉强糊口,从绝境到落脚,从崩溃到平静。
他只用了一天。
路过一条主街时,远处车流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熟悉冷峭的侧脸。
张泽禹。
张极脚步只是微顿,没有慌,没有躲,没有抬头凝望,也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只是平静地、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像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车里的张泽禹,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窗外,在那道身影上,莫名顿了半秒。
穿着普通马甲,身形清瘦,走路挺直,安静得近乎透明。
有那么一瞬间,轮廓有点像……
可下一秒,他就收回了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淡得看不见的嘲讽。
怎么可能。
那个只会闹事、纠缠、没完没了的麻烦精,不可能是这种样子。
一定是看错了。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人行道上,张极一步步走进老巷,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单间,轻轻关上了门。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那辆车一眼。
过去的执念、卑微、窥探、心痛,都随着那扇门,一并关在了外面。
京圈太子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只有活着的张极。
收敛锋芒,藏起桀骜,沉默求生。
步步为营,只为一件事——
活下去,找到归途。
——第二卷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