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彬言的自卑

确认心动后的暖意还没在琴房的松香气息里蔓延多久，就被付彬言心底翻涌不止的自卑，一点点浇凉、浸透，最终凝成化不开的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自从不再刻意隐藏那份藏不住的心意，他越发清晰地看见石忆身上的耀眼光芒，那光芒干净、纯粹，又带着旁人望尘莫及的璀璨，让他忍不住仰望，却又在仰望中，一遍遍看清自己的残缺。

石忆年轻、澄澈，拥有与生俱来的小提琴天赋，年纪轻轻就拿下国际大奖，站在人群里，无需刻意张扬，便自带光芒，像一颗未经世俗沾染的星辰，本该拥有毫无缺憾、肆意灿烂的人生，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而他，不过是个带着先天性心脏病的残缺少年，从出生起就被病痛束缚，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陪她做普通情侣能做的小事，甚至随时可能因为劳累、情绪激动突发不适，一辈子都要活在小心翼翼里，连最基本的健康陪伴，都成了奢望。

这份自卑，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毒刺，深深扎根在他心底，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开始反复回想自己的病情，回想医生一遍遍的叮嘱，回想那些刻在生活里、不能触碰的禁忌，越回想，心底的不安与自我否定就越浓烈，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光芒万丈的石忆。

他怕自己的病拖累她，怕给不了她长久安稳的陪伴，怕未来某一天，他突然倒下，留她一个人承受失去的痛苦；更怕旁人议论纷纷，用刻薄的话语说他配不上石忆，说他病弱的身体，耽误了这么好的女孩，毁了她本该圆满的青春。

从前对石忆藏不住的温柔与主动，渐渐被这份沉重的自卑彻底吞噬，付彬言开始强迫自己控制翻涌的心意，逼着自己与石忆保持距离，用冷漠筑起一道高墙，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不再提前半小时到琴房，帮她准备好温凉适口的水，调试好最适合她的琴弦；不再每晚抱着手机，等她的消息，陪她聊到深夜，耐心听她诉说练琴的琐碎；不再放学时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到公寓楼下，看着她的房间亮起灯光才离开；甚至连琴房里必不可少的相处，都变得冷淡疏离，毫无温度。

石忆像往常一样走进琴房，他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平淡地说一句“开始练琴吧”，没有了往日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没有了专属她一个人的“一一”昵称，眼神里的暖意，彻底被冰冷的疏离取代。

小提琴社的社员们，都察觉到了社长的反常变化，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着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唯有石忆，最清晰地感受到他刻意的疏远，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闷又疼，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排练时，石忆太过心不在焉，不小心拉错一个音，习惯性地看向付彬言，想寻求他的温柔指导，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琴谱，语气冰冷又苛刻：

付彬言“自己多练几遍，基础的音准都把握不好，怎么参加后续的活动。”

语气里没有丝毫耐心，没有半分怜惜，和从前那个会温柔握住她的手、纠正她姿势、轻声鼓励她的少年，判若两人。

午休时，石忆看着他独自坐在窗边的身影，鼓起勇气想和他说句话，刚走到他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借口要去教务处送文件，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匆匆，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她，仿佛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和她独处的机会，琴房里总是故意留着其他社员，放学也早早收拾好东西离开，不给石忆任何靠近、询问的可能，将她的所有试探，都挡在千里之外。

付彬言看着石忆一次次落寞转身的背影，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疼得快要窒息，每一次刻意的冷淡，都像在狠狠剜他的心。

他比谁都想靠近她，想继续守护她，想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有多在意，可自卑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墙，把他牢牢困住，让他寸步难行。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只有推开她，让她远离自己这个累赘，远离这份不确定的未来，她才能拥有更好的人生，才能不被自己的病痛拖累，才能一直耀眼下去。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喜欢与不舍，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冷漠的模样，将所有的挣扎与痛苦，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死死藏在心底，不外露分毫。

他以为，这份刻意的疏远，是对石忆最好的成全，却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淡，这份毫无缘由的推开，会给敏感缺爱、害怕被丢下的石忆，带来多大的伤害，多大的恐惧。

自卑从来都不是懦弱，而是太在意对方，才觉得自己配不上世间所有美好。付彬言的自卑，裹着满满的爱意与心疼，却用错了表达的方式，最终亲手推开了那个最懂他、最心疼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