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沪市特有的潮湿气息,拂过科创集团顶楼的露台。沈亦臻握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因年代久远而略显脆硬,在他掌心留下细碎的压痕。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林父潦草却坚定的记录,从材料抽检不合格的警告,到与“王总”争执时的愤怒,再到最后那句“必须让他同意更换材料,否则这个项目不能继续”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时,目光里的平静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沉郁。“这本笔记,你是怎么找到的?”他的声音比风声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我父母的遗物里。”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沈总监现在相信,我父母的死不是意外了吗?”
沈亦臻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摩挲着。磨损的皮革触感粗糙,像那段被刻意掩盖的历史,带着硌人的棱角。“光凭这几页记录,还不能完全证明什么。”他坦诚道,“但至少能说明,当年的事故背后,确实有蹊跷。”他将笔记本递还给林晚,“这个你收好,很重要。”
林晚接过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包里。“沈总监打算怎么做?”她问得直接。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甲方与乙方的界限,被卷入了一场关乎十年前真相的漩涡,要么联手,要么各自沉没。
沈亦臻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城市的霓虹在他眼底流动,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思绪。“我会继续查那个‘王总’的下落。”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晚,“但在此之前,项目的事,我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
“赵经理和鼎盛设计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沈亦臻的语气冷了几分,“他们既然能在供应商那里动手脚,就一定还有后招。三天后,集团会召开最终的项目评审会,那将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信任,“我需要你在评审会上,用绝对的专业度说服董事会,让他们没有理由否决‘筑梦空间’。”
林晚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仅是为了保住项目,更是为了不让赵经理他们的阴谋得逞——如果项目落入鼎盛手中,以他们与当年事故可能存在的牵连(哪怕只是利益链条上的一环),恐怕会彻底斩断所有查明真相的线索。
“我明白。”林晚点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我会准备好。”
“另外,”沈亦臻补充道,“关于供应商的事,我已经让助理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为难你。预付款的事,只要评审通过,会立刻打到你工作室的账户上。”
林晚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他。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日里疏离的眉眼在夜色中柔和了几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她忍不住问,“就算你想查真相,也未必需要把项目交给我们。”
沈亦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或许是因为,”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林晚耳中,“我不想让那些真正做事的人,被不该有的黑暗吞噬。”他的目光掠过林晚,落在远处那片老厂房的方向,“就像你父亲当年坚持的那样。”
那一刻,林晚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背负着家族的沉重阴影,却在试图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逝者寻求公道。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联盟,脆弱,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离开科创集团时,已经是深夜。林晚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笔记本的包。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是一场硬仗。
回到工作室,她没有休息,立刻召集团队,将最终评审会的重要性和可能遇到的刁难一一说明。“这不仅是为了工作室,更是为了我们坚持的东西。”林晚的声音带着一种能感染人的力量,“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请再坚持最后三天,我们一起把这场仗打赢。”
“晚姐,放心吧!”小陈第一个站起来,眼里闪着光,“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老张也拍着胸脯保证:“力学模型我们又优化了三次,绝对经得起任何质疑!”
看着团队成员们脸上的坚定,林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接下来的三天,“筑梦空间”彻底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林晚带领大家反复打磨演示方案,从PPT的每一页排版,到每一个数据的来源标注,甚至连可能被问到的刁钻问题,都提前准备了三套以上的应对方案。她几乎是以燃烧自己的方式在工作,咖啡成了续命的甘泉,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浓重,却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而沈亦臻那边,调查却遇到了阻碍。助理反馈,那个“王总”的信息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户籍档案显示他五年前就已“因病去世”,但死亡证明的编号存在异常,更像是伪造的。至于他当年的去向,更是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
“查不到?”沈亦臻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继续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可是沈总监,”助理的声音带着犹豫,“我感觉……有人在阻止我们。刚才查到一个可能的海外账户,刚想深入,账户信息就被注销了。”
沈亦臻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一定是父亲的手笔。沈明远越是阻挠,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沈亦臻挥了挥手,等助理离开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帮我查个人,王志强,十年前在沪市城南项目担任投资方代表……对,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动用自己私下培养的信息渠道,绕开父亲的监控。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与此同时,赵经理正坐在鼎盛设计的办公室里,与老板周明举杯相庆。
“老周,这次多亏了你那边给力,把‘筑梦空间’的供应商拿捏得死死的。”赵经理喝了口酒,脸上满是得意,“要不是沈亦臻多事,他们现在已经关门大吉了。”
周明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沈亦臻那边不用怕,他毕竟是沈家的儿子,总不能真的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老子对着干。倒是那个林晚,有点棘手,听说她这几天在疯狂准备评审会。”
“棘手?”赵经理嗤笑一声,“一个快倒闭的小工作室,能翻起什么浪?我已经安排好了,评审会上,会有人‘帮’她好好‘提提意见’。”他凑近周明,压低声音,“到时候,不仅项目是我们的,还能让沈亦臻在董事会面前丢尽脸面,一举两得。”
周明眼中精光一闪:“还是赵经理高明。不过,那个林晚……她手里会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毕竟是林建国的女儿。”
赵经理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能有什么?都过去十年了,就算有,也早就成了废纸。再说,就算她有,也没机会说出来。”他阴恻恻地笑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杯中的酒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罗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评审会当天,沪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科创集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董事会成员和各部门负责人,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林晚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化了淡妆遮盖眼底的疲惫,手里紧紧攥着U盘,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小陈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晚姐,我还是有点怕。”
林晚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我们准备得够充分了。记住,我们不是来求他们的,是来告诉他们,我们能做到最好。”
推开门,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沈亦臻坐在主位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给她鼓励。而赵经理则坐在对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眼神里充满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林晚走到台前,调整好投影仪,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晰而稳定:“各位董事,各位领导,上午好。我是‘筑梦空间’的林晚,接下来,由我为大家做最终的项目方案汇报……”
她的汇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从项目的核心价值,到具体的实施细节,再到风险控制和后期收益,每一个环节都阐述得滴水不漏。她没有回避项目的难点,而是用扎实的数据和详细的解决方案,证明了“筑梦空间”的专业能力。
董事会成员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点头表示认可。
赵经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林晚的准备如此充分,赶紧给身边的一个董事使了个眼色。
那个董事立刻开口打断林晚:“林设计师,你的方案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我有个疑问。你们工作室之前有过类似规模的项目经验吗?据我所知,你们一直做的都是小项目,突然接手这么大的工程,会不会力不从心?”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直指“筑梦空间”的资质短板。
林晚早有准备,打开下一页PPT:“这位董事,您说得没错,我们之前确实以小项目为主,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能力承接大项目。我们的核心团队成员,包括我在内,都曾参与过国家级的老建筑修复项目,经验丰富。而且,我们已经和业内顶尖的施工团队、监理公司达成了合作意向,他们将全程协助我们完成项目。”她展示出合作意向书的扫描件,“至于规模,我们认为,用心和专业,比规模更重要。”
那个董事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经理不甘心,亲自上阵:“林设计师,你刚才提到项目预算控制在预期范围内,但据我所知,老建筑改造的不确定性很大,很容易出现超支。如果到时候预算失控,你们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林晚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力量:“赵经理,我们的预算报告里,已经包含了10%的应急储备金,足以应对一般的突发情况。如果出现不可抗力导致的超支,我们愿意承担30%的责任。”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科创集团选择合作方,看中的不仅是价格,更是项目的长远价值。这个项目如果能成功,将成为沪市城市更新的标杆,其品牌价值,远非省下的那点预算能比的。”
她的话掷地有声,不少董事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沈亦臻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晚。看着她在众人的质疑中从容不迫,看着她为了理想和真相据理力争,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体里蕴藏的力量,竟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助理匆匆跑进来,在沈亦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亦臻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汇报结束,进入投票环节。林晚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这不仅关系到工作室的生死,更关系到能否继续接近真相。
董事们开始投票,唱票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同意鼎盛设计,1票。”
“同意筑梦空间,1票。”
“同意筑梦空间,2票。”
“同意鼎盛设计,2票。”
票数交替上升,气氛越来越紧张。林晚紧紧盯着计票的人,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最后一票,由董事长沈明远的代表投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同意……”代表顿了顿,看了一眼沈亦臻,最终说道,“筑梦空间。”
林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工作室的团队成员在旁听席上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赵经理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狠狠地瞪了林晚一眼,拂袖而去。
沈亦臻看着林晚,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带着难得的暖意。“恭喜你,林设计师。”
林晚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看到沈亦臻的助理再次走到他身边,神色焦急地递上一份文件。沈亦臻看完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林晚的心头。她跟了出去,看到沈亦臻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沈总监,出什么事了?”林晚小心翼翼地问。
沈亦臻转过身,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我找到王志强了。”他声音沙哑,“就在昨天,他的尸体在郊区的河里被发现了,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
林晚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王志强死了。就在他们快要找到他的时候,死了。
这绝不是巧合。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涌上心头。他们以为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却没想到,黑暗早已在前方织好了一张更密的网,正等着他们一步步踏入。
(第六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