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风里裹着刺骨的凉。
裴简依跑出目笙家小区后，便再也撑不住，沿着街边缓缓蹲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不是嘶吼，是浑身发抖的、绝望的轻颤。
他曾以为目笙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可现在，那束光亲手熄灭，连灰烬都不给他留。
陈默循着方向找到他时，少年正蜷缩在路灯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像曾经无数次在天台那样，用沉默陪伴。
“我真的……很喜欢他。”裴简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可以不在乎他的病，不在乎他冷淡，不在乎要等多久……可他不要我了。”
陈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稳而轻：
“他不是不要你。”
“他是怕自己配不上你。”
裴简依没有应声，只是眼泪掉得更凶。
陈默就静静陪着，直到夜色深到发冷，才慢慢扶着失魂落魄的少年，往他家的方向走。
与此同时，目笙家。
门内，目笙靠在墙壁上，早已脱力。
脸上的泪痕未干，胸口因情绪剧烈起伏而隐隐作痛，可比起身体的疼，心里的空洞更让他窒息。
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插死自己，再捅向裴简依。
“哥……”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带着怯意与委屈。
骆依醒了，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沙发上爬起来。她没有怪哥哥刚才把她吼出门，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脚步轻轻的，像怕惊扰一只易碎的瓷器。
“我没有故意把你的病告诉别人……”骆依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不想看你推开所有在意你的人。”
目笙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一颤。
良久，他才用极低、极哑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知道。”
不是原谅，是松口。
是那座冰封了一整晚的心墙，终于裂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骆依眼眶一热，轻轻走上前，没有靠近，只是保持一段他能接受的距离：
“哥，你不用装成很坏的样子。裴简依哥他们……真的不会因为你生病就离开你。”
“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目笙攥紧手，没有说话。
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已经出卖了所有动摇。
陈默把裴简依安全送回家，确认他躺下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目笙家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天台。
夜色里，天台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栏杆间穿梭。
陈默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他之前画的速写。
画上，六个人并肩站在夕阳下，目笙垂眸，裴简依浅笑，林小满和赵阳在整理设备，骆依蹦蹦跳跳，他自己安静执笔。
那是他们最温暖、最完整的样子。
陈默轻轻把画贴在广播室的门上。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目笙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告诉骆依，只是一个人，慢慢走向学校。
脚步不受控制，停在了那栋教学楼楼下。
他抬头，看向天台。
那是他曾经拼命想回去，后来又拼命不敢靠近的地方。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一步步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风轻轻吹来。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人声。
直到他看见广播室门上，那张被贴得整整齐齐的速写。
画上，六个人，一个都不少。
笑容明亮，眼神温暖。
目笙站在画前，久久没有动。
冷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回忆——
裴简依的吉他声，
林小满的电流声，
赵阳安静的陪伴，
骆依叽叽喳喳的笑，
陈默从不打断的注视。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原来，有人一直在等他。
原来，他拼命推开的，是全世界最舍不得放弃他的人。
眼眶，再一次微微发热。
这一次，不是绝望，是动摇。
是冰封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动。
楼下不远处的香樟树下。
裴简依不知何时也来了。
他没有上天台，只是远远站着，仰头望着那个方向。
一夜过去，他眼底的疯狂与绝望淡了些，多了一层隐忍的温柔。
他没有打算再逼目笙。
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风轻轻吹过。
天台之上，那个清冷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楼下树下，那个失魂的少年，轻轻握紧了手。
裂痕已经出现，
光，就要照进来了。
寒夜终于要过去，慢慢回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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