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游乐园的暖意还没散尽,天台的风,却在一个普通黄昏,骤然变凉。
那天放学,裴简依抱着新谱好的曲子,兴冲冲地往天台跑。
他想第一个弹给目笙听。
目笙依旧靠在栏杆边,安静地看着楼下的香樟树。
病后刚好三天,他脸色依旧偏白,却难得没再刻意疏远,只是安安静静等着。
骆依和陈默在一旁小声说话,林小满和赵阳在整理广播线,六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暖。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柔。
谁也不知道,这会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平静。
裴简依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天台的栏杆年久松动,他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外面。
风声瞬间尖锐。
“裴简依!”
所有人都僵住。
林小满手里的线板掉在地上,赵阳冲过去却晚了一步,陈默猛地站起来,骆依吓得尖叫出声。
而目笙,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忘了自己有先天病,忘了不能剧烈动作,忘了不能情绪激动,忘了医生所有的警告。
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裴简依的手腕,狠狠往回拽。
“砰——”
两人重重摔在天台地面。
裴简依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刚想说“我没事”,却看见目笙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目笙?”
裴简依的声音瞬间发颤。
目笙咬着唇,一声不吭,手指死死按着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病痛最严重的爆发。
是为了救他,硬生生透支了全部力气。
“哥!”骆依扑过去,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你别吓我……”
裴简依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忽然想起骆依说过的话——
我哥有先天病,不能累,不能冲,不能激动。
是他。
是他差点掉下去,
是目笙不顾一切救了他,
是他,把目笙逼到发病。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校园的安静。
目笙被抬走的时候,眼睛半睁,视线还微弱地、执着地落在裴简依身上。
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一丝极轻极轻的……抱歉。
好像在说: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医院里,医生的话冷得像冰。
“这次急性发作,伤到根本了。
以后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吹风,不能情绪起伏太大。
天台那种地方,绝对不能再去。
也不能再和朋友频繁来往,一旦再出事……后果你们清楚。”
骆依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
目笙闭着眼,躺在病床上,安静得像没有呼吸。
他听懂了。
天台回不去了。
朋友不能见了。
连裴简依……都不能再靠近。
他做了一个最痛、最狠的决定。
三天后,目笙出院,却没有回学校。
他让骆依转告所有人一句话:
“别再来找我了。
天台我不会再去。
我们……以后别来往了。”
骆依不肯说,可看着哥哥苍白又决绝的脸,只能含泪答应。
天台彻底空了。
裴简依每天都等,从黄昏等到天黑。
栏杆边再也没有那个清冷的身影,草稿纸被风吹了一地,再也没有人蹲在那里,安静地听他弹琴。
林小满调试着设备,声音一遍遍地空响。
赵阳抱着工具,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默翻开速写本,画了一页又一页空无一人的天台。
裴简依终于忍不住,冲到目笙家楼下。
他看见目笙站在阳台上,脸色苍白,目光冷淡地望下来,像看一个陌生人。
“目笙,你到底为什么——”
“我说了,别再来找我。”
目笙的声音很冷,很轻,很狠,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自己心上,也割在裴简依心上。
“我不想再和你们玩,不想再上天台,也不想……再看见你。”
裴简依僵在原地,心脏像被生生撕裂。
他不敢相信,那个会悄悄给他留药膏、会在他崩溃时默默陪着、会为了救他不顾一切的目笙,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是因为我那天差点摔下去,对不对?”裴简依声音沙哑,“是因为救我,你才变成这样——”
“和你无关。”目笙打断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我自己不想再装下去了。
我本来就讨厌热闹,讨厌朋友,讨厌……靠近别人。”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疼一次。
可他必须说。
他不能拖累裴简依,不能让裴简依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不能让所有人都围着一个病号打转。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们恨他、离开他、忘记他。
“你滚吧。”目笙转过身,不再看他,“以后,别来了。”
阳台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门外,裴简依站在夜色里,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门内,目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他不是不爱。
是太爱了。
爱到只能用推开的方式,保护他。
天台的风还在吹,却再也吹不进那间封闭的心。
六个人的热闹,碎成一地冰凉。
林小满不再摆弄广播,赵阳不再默默陪伴,陈默不再画画,骆依不再笑闹。
裴简依依旧每天抱着吉他,坐在天台角落。
他弹着那首没来得及唱给目笙听的歌,弹到嗓子发哑,弹到天黑,弹到眼泪掉在琴弦上。
他不知道,目笙就站在教学楼最远的拐角,远远地看着天台的方向。
风吹起他的衣角,病痛还在隐隐发作,可他不敢靠近,不敢出现,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他用一生的冷淡,演了一场最痛的戏。
推开了全世界最在意他的人。
风碎了,
心动折了,
天台空了,
少年散了。
最虐的不是离别,
是明明双向深爱,
却只能用最狠的话,
把最想留住的人,推开到一生都碰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