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目笙又回到了天台。
他怀里揣着一块可擦粉笔、半块橡皮,还有从家里带来的一卷音频线。裴简依说要“搞点事情”,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可下午那扇锈铁门被推开时,灰尘里飘出来的旧收音机声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广播室里比白天更暗,只有窗外的路灯漏进一点昏黄的光。裴简依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那台老式收音机。他的篮球服换了,换成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线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来了?”裴简依头也没抬。
“拿东西。”目笙把音频线放在调音台上,“这台机子还能输出信号,只要接个拾音麦,就能当临时广播站用。”
裴简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认真的?”
“不然呢?”目笙蹲下来,指尖在调音台的旋钮上轻轻转动,“下午你说要做‘男生避难所’,我以为你是认真的。”
裴简依笑了一声,把擦布扔到一边:“行啊,学霸都开口了,那我奉陪到底。”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电容麦,是那种用来录歌的便携款,“这个能用吗?我乐队排练时用的。”
目笙接过麦,试了试音。电流声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刺耳,但足够清晰。他把麦固定在调音台边,又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电路图,标注着阻抗和频率。
“你在画什么?”裴简依凑过来,盯着那些线条,“又是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阻抗匹配。”目笙的声音很轻,“这样信号损耗最小。”
裴简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靠在墙上,看着目笙低头忙碌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目笙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细,捏着粉笔的样子,像在捏一支指挥棒。
“喂,目笙。”裴简依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想对全世界说,但又说不出口的话?”
目笙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裴简依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火。
“没有。”他说。
“撒谎。”裴简依笑了,“每个人都有。比如我,我想对我爸说,我不想去他的公司当什么副总,我想组乐队,想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好的,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下午我在天台处理手指,不是因为训练受伤,是我爸把我的吉他砸了。我攥着碎片,割的。”
目笙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抽屉里,锁着一叠被揉皱的乐谱。那是他偷偷写的,用物理公式的节奏,用微积分的旋律,可他从来不敢给任何人看。他是别人眼里的数学天才,是保送清北的种子选手,“音乐”这两个字,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拿起麦,凑到嘴边。电流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广播室里回荡。
“我叫目笙。”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喜欢物理,也喜欢写歌。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们会说,天才应该去搞科研,而不是写那些没用的旋律。”
裴简依猛地抬起头。
目笙放下麦,脸上有点烫。他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暴露过自己的脆弱,可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空间里,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好像突然就有了出口。
裴简依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多了一点认真。他拿起另一支麦,清了清嗓子:“我叫裴简依。我是校篮球队队长,也是一个想当主唱的笨蛋。我爸说我不务正业,可我就是想唱歌,想让全世界都听见我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却像一把锤子,敲在目笙的心上。
窗外的风又起了,把天台的铁门吹得轻轻晃动。旧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渐渐清晰,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少年,紧紧连在了一起。
目笙看着裴简依,忽然觉得,这个天台,这个废弃的广播站,好像真的成了他们的避难所。在这里,公式可以写在地上,篮球可以砸向黑板,所有不敢说的话,都能变成电波,飘向夜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束电波,很快就会被另一个人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