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烟雨如丝,将青山绿水都晕成一幅淡墨写意。
远离乡野异象与江湖尘嚣的深山别院,藏在云雾缭绕的竹海深处,青瓦覆苔,曲水绕廊,寻常人连寻都寻不到。这里没有暗河的血腥阴冷,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有四季如春,草木芬芳,成了慕明策为女儿亲手筑起的世外桃源。
一晃便是五年。
当年那个引动凤凰现世的婴孩,已长成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她名唤慕昭禾。
肌肤莹白似上好暖玉,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眸子依旧是极浅的赤红宝石色,平日里掩在长睫之下,只觉清澈灵动,看不出半分异象。唯有情绪微动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金红光晕,像藏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自小在别院长大,身边只有忠心耿耿的仆妇与侍卫,从未见过外人。在她小小的世界里,这座满是花香的院子,就是全部天地。
而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便是那个偶尔踏月而来、周身带着清冷空气的男子——她的爹爹,慕明策。
此刻,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落英纷飞。
小昭禾穿着一身鹅黄软裙,蹲在青石地上,正用嫩白的小手捡拾花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小髻,垂落的发丝被风拂到脸颊,她也不在意,只专注地将花瓣堆成小小的小山,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的灵魂深处,还藏着一丝来自异世的模糊碎片,偶尔会在梦中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可醒来便记不清了,只当是寻常孩童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母亲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出生时惊动天地的异象。
她只知道,爹爹很疼她。
“小姐,慢些,地上凉。”一旁的奶娘轻声叮嘱,眼中满是宠溺。
整个别院的人都清楚,这位小主子是大家长捧在心尖上的人,别说磕碰,便是受半分委屈,整个暗河都要为之震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庭院。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唯有一抹玄色身影,如暗夜流云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廊下。
慕明策立在海棠花下,墨发高束,玉冠清冷,一身玄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周身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可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时,万年寒冰般的眼底,瞬间化开一池春水,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刚从暗河赶来。
永夜城地底,暗河议事殿上,他还在冷面处决叛徒,指尖染血,气势慑人,令殿内所有人噤若寒蝉。可一处理完事务,他便马不停蹄,跨越千里,只为看一眼他的小丫头。
五年间,他从未让任何人知晓昭禾的存在。
暗河之内,家规森严,子嗣向来是用来继承基业、制衡势力的工具,可他的昭禾,他不要她卷入半分黑暗。他要她干干净净,无忧无虑,做一朵永远被护在温室里的花。
所以,天下无人知暗河大家长有女,江南无人知慕昭禾的父亲是执掌生死的帝王。
小昭禾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清澈的赤红宝石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漫天星光。
“爹爹——!”
一声软糯清脆的呼喊,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小昭禾几乎是立刻起身,迈着小小的短腿,像一只扑向暖阳的小蝴蝶,不顾一切地朝着慕明策飞奔而去,裙摆翻飞,落了一身的海棠花瓣。
慕明策心头一软,下意识地弯腰,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小丫头抱入怀中。
五年时光,他早已从最初那个生疏笨拙的父亲,变得熟练而温柔。他抱着她,力道恰到好处,既安稳又宠溺,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声音低沉温柔,全无半分在暗河时的冷硬:“慢点跑,别摔了。”
“爹爹,你终于来了!”慕昭禾搂着他的脖颈,小脸蛋使劲蹭着他冰冷的脸颊,一点也不害怕他周身的气息,反而格外依恋,“昭禾等了你好多天,每天都在门口望。”
“是爹爹来晚了。”慕明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爹爹给昭禾带了礼物。”
他抬手示意,身后隐在暗处的侍卫立刻上前,奉上一个个精致的木盒。
有南疆进贡的蜜饯,有京城最精巧的玉锁,有会发光的夜明珠,还有专门为她缝制的、绣着凤凰纹样的软裙——他从未告诉她凤凰异象,却下意识地,总想给她一切与她命格相配的美好。
小昭禾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
她抱着慕明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嘴巴不停地说着话,讲院里的花开了,讲小鱼又长大了,讲先生教她写字……叽叽喳喳,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慕明策耐心地听着,一句不落,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甜。
奶娘与下人早已恭敬地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们跟随大家长多年,见过他怒斩仇敌,见过他执掌生死,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慕明策——会低头听孩童絮语,会温柔拭去孩子嘴角的糖渣,会满眼都是宠溺。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河帝王,在自己女儿面前,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爹爹,你身上好凉。”慕昭禾伸出小手,摸着慕明策的脸颊,有些心疼地嘟起嘴,“是不是又冷到了?”
她不知道他刚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只当他是赶路受了凉。
慕明策心头一暖,将她抱得更紧:“有昭禾在,爹爹不冷。”
他抱着她坐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拿起一颗蜜饯喂到她嘴里。
甜意化开,小昭禾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眉头轻轻皱起,仰起头看着慕明策,小声问道:“爹爹,别人都有娘亲,昭禾的娘亲呢?”
童言无忌,却如一记轻锤,敲在慕明策心上。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一僵。
关于母亲,关于那场意外,关于她出生时的凤凰异象,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早逝,不想让她背负半分悲伤,更不想让她知晓自己命格奇异,引来天下觊觎。
慕明策垂眸,看着女儿清澈懵懂的眼眸,声音放得更轻,温柔得近乎哄劝:“昭禾的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昭禾,守护着昭禾。”
“真的吗?”小昭禾眨了眨眼,抬头望向天空,眼中满是向往。
“真的。”慕明策轻声应着,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所以昭禾不用难过,有爹爹在,有娘亲在天上看着,昭禾是最幸福的孩子。”
“嗯!”小昭禾立刻点头,重新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昭禾有爹爹就够啦!爹爹会一直陪着昭禾对不对?”
“对。”慕明策郑重地承诺,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爹爹会永远陪着昭禾,护着昭禾,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掌生死的霸道与决绝。
天下人想抢他引动凤凰现世的女儿?
暗河内部想窥探他的软肋?
不可能。
谁敢动他的昭禾,他便让那人,让那一族,让那一派,彻底从世间抹去。
他是暗河大家长,是双手染血的帝王,为了他的女儿,他不惜与天下为敌,不惜倾覆一切。
夕阳西下,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父女二人的肩头。
江南的风温柔缱绻,将父亲的承诺,轻轻裹进女儿的童年里。
小昭禾靠在慕明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渐渐有些困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便沉沉睡去。
慕明策抱着怀中熟睡的小丫头,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晃动。
他低头,凝视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看着她眼底淡淡的赤色光晕,看着她与生俱来的贵气,心中百感交集。
异象惊天,命格不凡,注定她这一生不会平凡。
可他偏要逆天而行。
他要将她藏一辈子,护一辈子,让她永远活在这江南烟雨里,不知江湖险恶,不知暗河黑暗,不知自己身世惊天,只做一个被爹爹独宠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夜色渐浓,月光洒下。
慕明策抱着女儿,静静坐在海棠树下,如同守护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暗河的风雨,江湖的纷争,天下的探寻,都被他隔绝在千里之外。
这里只有他,和他的昭禾。
岁月静好,安稳无忧。
只是他不知道,灵魂来自异世的昭禾,沉睡的记忆终有一日会苏醒;他更不知道,他死死守护的秘密,终有一日,会被撕开一道缝隙,将他最疼爱的女儿,重新卷入暗河与天地的漩涡之中。
但此刻,月光温柔,父女相依。
一切安稳,皆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