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的喧嚣散去,夜风拂过东宫的飞檐。
朱雄英独坐灯下,面前铺着十几张宣纸,笔墨已研好,却迟迟没有落笔。

程济侍立在侧,见他沉吟不语,轻声问道:“殿下是在为如何与诸位藩王通信而犯愁?”

“嗯。”朱雄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皇祖父分封诸王,塞北九边皆是朕的叔叔们。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代王、辽王各镇一方。从前他们是皇祖父的儿子,是父王的兄弟;如今父王不在了,我这个做侄子的,骤然以太孙之位凌驾于他们之上,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认我这个主?”

程济想了想,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太子殿下在世时,是如何对待诸位王爷的?”
朱雄英一怔,随即陷入了回忆。
父亲朱标为人宽厚仁爱,对诸位弟弟从不以储君自居,而是真心以待。燕王朱棣曾在北伐中受伤,是父亲亲自守在榻前照料;宁王朱权年少顽劣,也是父亲替他向皇祖父求情免罚。

“父亲的恩情,诸位皇叔应当还记得。”朱雄英目光渐亮。

“正是。”程济拱手道,“殿下不必以势压人,只需以诚动人。诸位王爷皆是聪明人,知道拥戴正统才是长久之计。”
朱雄英点了点头,提起笔来,蘸饱了墨。
他决定,每一封信都要亲自写,不假手于人。
第一封,写给燕王朱棣。
“四皇叔钧鉴:
侄雄英顿首。七载离别,音讯隔绝,每忆幼时皇叔抱侄骑马射箭于北平城外,恍如昨日。今侄幸蒙皇祖父恩典,正位东宫,然每念及父王含恨而终,未尝不中夜推枕,泣下沾襟。
大漠风霜,胡骑未靖;朝堂内外,隐患犹存。侄年幼识浅,恐难独担社稷之重。皇叔乃父王手足,国之干城,侄愿以征军将军之位相托,凡军机大事,愿与皇叔共议。
大明万里江山,是朱家之江山;九边百万将士,是先帝与父王心血所系。侄不敢以储君自矜,惟愿皇叔念在父王昔日之情,助侄守好这片疆土。
若皇叔应允,侄当亲赴北平,与皇叔痛饮三杯,共商北疆大计。
侄雄英再拜。”
写完燕王的信,他又拿起第二张纸,写给宁王朱权。
宁王年少,与他年纪相仿,当年在宫中读书时曾同席而坐。朱雄英的语气比写给燕王的更亲近了几分,称其为“十七叔”,提到当年一起逃课被太傅罚站的糗事,又说到宁王最爱的鹰隼,承诺将来送他一对上好的海东青。
第三封给代王,第四封给辽王,第五封给岷王……
他一口气写了十三封信,每一封都根据对方的特点和过往的交情,措辞各不相同。有的是追忆往事,有的是共商边防,有的是关切身体,有的是问候家眷。
写到最后一封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朱雄英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将十几封信一一吹干墨迹,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太孙印玺。

“程先生,连夜发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往各藩王府邸。”

“臣遵命。”
程济接过那一摞沉甸甸的信件,心中感慨万千。这些信里没有一道命令,没有一句威胁,只有晚辈对长辈的尊敬,以及对共同守护江山的恳切期盼。
他忽然觉得,这位少年太孙的手段,远比想象中高明。
半个月后,北平燕王府。
朱棣拆开那封加盖着太孙印玺的信,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两遍,沉默良久。

道衍和尚在一旁问道:“殿下,太孙在信中说了什么?”

朱棣没有回答,而是将信递给了他。道衍看完,眉头微微一动:“这位太孙殿下,倒是出人意料。”

“是啊。”朱棣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应天府的位置上,缓缓道,“他不跟本王谈君臣名分,不谈嫡庶正统,他只谈他父亲的情分,谈朱家的江山。这小子……比他爹还会做人。”

道衍试探着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棣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回信告诉他,就说——‘四皇叔谨遵太孙谕令,愿为征军将军,为大明守好北大门。’”

道衍有些意外:“殿下真的愿意就此俯首?”

“俯首?”朱棣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现在还谈不上俯首不俯首。但这小子既然给了本王台阶下,本王就先接着。至于以后……走着瞧吧。”
同样的场景,在大明九边的各个藩王府中陆续上演。

宁王收到信后哈哈大笑,当即回信表示“十七叔愿为侄儿牵马坠镫”;代王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准备车马,说要进京朝贺太孙;辽王则直接把信拍在桌上,对左右道:“这孩子比他爹强,至少知道怎么跟自家人说话。”
一个月后,朱雄英收到了十三封回信。
无一例外,全都表示愿意接受“征军将军”之职,拥护太孙正统。
他将这些信一封封摆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程济露出了七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程先生,皇叔们答应了。”

程济拱手道贺:“恭喜殿下,不动刀兵而收诸王之心,此乃社稷之福。”
朱雄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成熟的稻谷香气。他望着北方辽阔的天际,轻声自语:

“父王,你看到了吗?你的兄弟们,你的儿子,我们一起替你守着这座江山。”
窗外,一行大雁向南飞去,天空澄澈如洗。1
૮˶•⩊•˶ა 大大这章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