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山震虎 暗流激荡

“殿下说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凌汉凌大人？”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斟酌着措辞，“凌大人为官刚正，素有直名，在都察院中算是少数不结党营私的清流人物。臣与他确有几分同科之谊，偶有诗文唱和，却谈不上深交。殿下是想……通过凌大人的手，将这潭水搅浑？”

朱雄英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精明：“不错。凌御史既然是清流，又以刚正闻名，由他来‘偶然发现’某些蛛丝马迹，再合适不过。我们不需要直接把账册给他，只需要让他注意到户部侍郎赵勉近期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进项，或者让他在核查度支文书时，‘碰巧’看到一份与北镇抚司有关的异常支出记录。”

他走到桌前，手指蘸了点杯中残茶，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赵勉是户部侍郎，掌管国家钱粮出纳，是账册上现有名单里官职最高、也最容易露出破绽的一个。只要凌御史盯上赵勉，以他的性格，必定会穷追不舍。赵勉慌了，就会去找他背后的人求救；他背后的人若要保他，就必然要动用更多关系和资源，从而露出更多的破绽。”

程济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频频颔首：“妙！如此一来，我们无需亲自出面，便能逼得对方阵脚大乱。只要他们一动，隐藏在水面下的勾当，便会一点点浮上来。”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但凌御史虽然刚正，却并非莽撞之人。若无确凿证据，他未必愿意轻易得罪一位户部侍郎，更何况赵勉背后还可能牵连到秦王府……”

“所以，我们需要给凌御史递上一把‘恰到好处’的刀。”朱雄英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记录赵勉相关账目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这笔三千两白银的支出，备注是‘购办苏杭绸缎贡品’，经手人是赵勉的妻弟。但据我所知，今年宫廷采办绸缎的账簿，早在三个月前就已核销完毕，且数额远低于此。先生只需想办法让凌御史看到一份真实的采办底账，再对比赵勉这边报上去的数目，其中的猫腻，以凌御史的眼里，自然一目了然。”

程济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可行！臣在户部有一位同年，主管仓储核验，手中应有今年采办的底账副本。臣明日便设法与他接触，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底账的内容透露给凌御史。”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朱雄英，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殿下今夜之举，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大有当年太子殿下的风范。臣斗胆问一句，除了敲山震虎，殿下是否还有其他打算？”

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依旧沉沉的夜空，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先生觉得，我那位二叔秦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济一怔，没想到朱雄英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斟酌着答道：“秦王殿下……镇守西安，手握雄兵，然性情骄纵，好大喜功，屡有僭越之举。陛下虽多次训诫，收效甚微。不过，要说他有不臣之心……臣以为，以秦王的智谋和胆略，恐怕还不足以支撑如此缜密的布局。他更像是一把被推到台前的刀，真正握刀的手，或许另有其人。”

朱雄英缓缓转过头，目光与程济对视，一字一句地问道：“那先生认为，那把‘握刀的手’，会不会就在京城之中？甚至……就在这座皇城之内？”

程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殿下所虑极是。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真有那样一只手在暗中操控全局，其能量和野心，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站起身来，向朱雄英郑重一揖：“殿下放心，臣明日便开始着手安排凌御史这条线。同时，也会加倍留意宫中和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殿下身系社稷安危，万望珍重！”

朱雄英伸手扶起他，声音诚挚：“先生言重了。若非先生相助，我此刻仍如盲人摸象，困守暗室。此间事了，我便从秘道返回，以免引人注目。后续联络，仍按旧例。”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殿下……你可知你今夜带回来的这些秘密，足以让多少人头落地，让多少家族覆灭？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啊……”

他身后，一个尖细的声音低低响起：“皇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语气，缓缓说道：“朕的那些儿子们，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啊……老大走得早，老二荒唐，老三莽撞，老四……哼，老四倒是能干，可也太能干了。”

“派人去告诉蒋瓛，让他查归查，别把手伸得太长了。有些地方，不该他去碰。”

身后的太监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