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春。
我六十四岁。
知予走后的半年里,我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喝过一口热茶,没有踏出房门半步。我整日整日地坐在风雨兰丛中,看着那些她亲手浇过水的花,看着她坐过的石凳,看着她靠过的桂花树,一遍遍地在心里,喊她的名字。
知予。
妹妹。
我把她送给我的所有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她曾经躺过的床头,像她还在一样。我每日都会对着空气,轻声说说话,像她还坐在我身边一样。
我知道,她变成了风雨兰,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
可我还是好孤单。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孤单。
宁家彻底封锁了萧宅周围的街巷,不准任何人靠近我,不准任何人与我说话,连送粮送菜的人,都只能把东西放在院门口,不敢多留片刻。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
我开始频繁地回忆过去。
回忆年少时的萧暮雨,回忆雨巷初见的艺安,回忆呱呱坠地的念安,回忆祖父温暖的手掌,回忆娘温柔的笑容,回忆爹严苛的叮嘱,回忆知予灿烂的笑脸。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手一碰,就碎成了泡影。
我活了六十四年,容颜永远停留在二十出头,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可我却失去了所有。
家没了,亲人没了,爱人没了,孩子没了,妹妹没了,名字没了,连最后一点温暖与光亮,都被宿命彻底夺走。
长生,原来真的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它让你活着,却让你永远活在失去里,活在回忆里,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1974年,冬。
我六十五岁。
江南的冬天,依旧湿冷刺骨,大雪落满萧宅的屋檐,落满满院的风雨兰。雪花压在花瓣上,却压不弯那纤细却倔强的花茎,风雪越大,它立得越直。
我戴着面具,满头白发与白雪融为一体,坐在桂花树下,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宁家依旧鼎盛,宁浩依旧权势滔天,杭城依旧日新月异,烟火气十足。
所有人都在好好活着,只有我,停留在时光的缝隙里,不老不死,不悲不喜,只剩一副空洞的躯壳。
我轻轻抚摸着身边的风雨兰,花瓣冰凉,带着雪的气息。
知予说,她会变成风雨兰,陪着我。
我信。
从此以后,风雨兰就是你,你就是风雨兰。
你会陪着我,走过一年又一年,一纪又一纪,一代又一代。
陪着我,在这没有尽头的长生劫里,独自活下去。
陪着我,记住那个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名字——萧暮雨。
大雪纷飞,烟雨沉寂,萧宅空寂,风雨独存。
我六十一岁遇你,六十五岁失你。
短短四年光景,却是我长生岁月里,唯一的甜。
如今,甜尽苦来,光灭影孤。
名姓埋,故人尽,兄妹情,断风雨。
我叫萧暮雨。
可这世间,再也无人知晓。
我戴着面具,守着满院风雨兰,守着所有逝去的回忆,在长生的孤独里,一步一步,继续走向没有尽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