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春。
我六十一岁。
铜镜里的人,依旧是二十出头的轮廓,眉眼清俊未改,肌肤光洁如初,身形挺拔如青竹。唯有满头白发垂到膝下,左脸覆着一层素色棉布面具,边缘被江南烟雨浸得微微发潮,遮住了那道狰狞入骨、永世不愈的烫伤疤痕。
萧宅更荒了。
院墙塌了一角,青石板裂缝里长满青苔,梨树枯了大半,只余几根枯枝在风里晃荡,桂花老树的叶子稀稀拉拉,再也开不出当年满院甜香。唯有我亲手栽下的风雨兰,从墙角蔓延到庭院中央,从阶前铺到廊下,一场春雨落过,便成片成片地开,粉白、浅红、嫩黄,在风雨里立得笔直,倔强又孤清。
这是我戴面具的第四年。
也是萧家彻底湮灭在杭城人记忆里的第四年。
宁家依旧是杭城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权势鼎盛,门庭若市,从前的绸缎庄、粮行、码头、宅院,大半落入了宁家手中。当年烫伤我的宁浩,如今已是宁家实权在握的少爷,横行街市,无人敢惹,连官府之人,都要给宁家三分颜面。
我早已与世隔绝。
每日只做三件事:浇水养花,静坐看雨,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唤一遍逝去之人的名字。
祖父,娘,爹,艺安,念安。
一遍又一遍,像在叩问自己残存的魂魄。
我从不踏出萧宅院门半步,怕遇见宁家人,怕遇见那些带着恶意与恐惧的目光,更怕看见杭城日新月异的变迁,提醒我早已是个被时光遗弃的怪物。
巷口的孩童看见我院门半开,都会吓得四散跑开,嘴里喊着“面具妖怪出来了”,扔来石子砸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从不生气,也不驱赶,只是轻轻关上院门,把所有喧嚣与恶意,都隔在烟雨之外。
长生到了这个地步,早已没有悲喜,只剩麻木。
我以为,我的余生,都会在这座空寂的萧宅里,与风雨兰为伴,与回忆为伴,无声无息,直至某一天,连这具不老的肉身都被世人彻底遗忘。
直到那个春雨绵绵的午后,一道清脆的声音,撞破了我死寂的岁月。
“喂——里面有人吗?”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没有恶意,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一动不动,假装没有听见。这么多年,除了偶尔上门探查的街坊,从没有人会主动敲萧宅的门。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轻轻的,很有礼貌。
“我不是坏人,我就是路过,看见院子里的花开得特别好看,想进来看看,可以吗?”
我依旧沉默。
良久,门外没了动静。我以为她走了,刚低下头抚摸风雨兰的花瓣,却听见“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蓝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眼里没有半分对我的忌惮与厌恶,只有满眼的惊喜,落在满院的风雨兰上。
她就是宁家最小的女儿,宁知予。
宁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小公主。
也是我六十一岁这年,生命里最后一道,短暂却刺眼的光。
她没有看我脸上的面具,没有看我满头刺眼的白发,只是径直跑到花丛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花瓣,语气欢喜:“原来这花叫风雨兰呀,我在书上见过,却从没见过开得这么多、这么好看的。”
她的声音很软,像江南最温柔的雨,落在我冰封多年的心上。
我依旧坐着,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隔绝一切人,我怕靠近,更怕离别,我是个长生不死的丧门星,谁靠近我,谁就会离我而去。
宁知予似乎丝毫不在意我的冷漠。
她看完花,才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向我,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老爷爷,不对……你看着好年轻,就是头发白了,还戴着面具。这院子是你的吗?花也是你种的?”
她没有喊我妖怪,没有喊我萧白头,连一句带着揣测的话都没有。
我喉头干涩,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出去。”
只两个字,冷得刺骨。
可宁知予非但没走,反而轻轻走到我面前,在石凳旁蹲下,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出去。我叫宁知予,就住在前面的宁府。我看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孤单对不对?”
孤单。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
面具遮住了我的神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盛满了多年未有的惊颤。
宁知予笑得更温柔了:“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过,这是萧家老宅,以前的萧家主,叫萧暮雨,是个很好的人。后来萧家出事了,大家都叫你萧白头,可我知道,你不是萧白头,你就是萧暮雨,对不对?”
那一刻,我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自艺安和念安走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
祖父记得,娘记得,爹记得,艺安记得,念安记得,可他们都走了。
我以为,萧暮雨这三个字,早已随着萧家的覆灭,随着故人的离去,永远埋在了江南的泥土里,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宁家小公主,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叫出了那个被我深埋了十几年的名字。
萧暮雨。
我盯着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宁知予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喜欢看旧书,在一本民国三十五年的杭城方志里看到过,萧家主萧暮雨,年少远赴沙海守陵,归来后娶妻吴艺安,生子萧念安,为人温和良善,深受杭城百姓敬重。后来你一夜白头,大家都忘了你的名字,可我没忘。”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指了指我身后的桂花老树:“书上说,这棵桂花树,是你祖父亲手栽的,你小时候常在树下读书。我一看这院子,就知道,你一定是萧暮雨。”
我再也说不出话。
眼眶猛地发热,干涸了十几年的泪水,竟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么多年,我戴着面具,顶着萧白头的名号,活成了一个无姓无名的孤魂,世人皆视我为妖为怪,唯有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女,穿过岁月的尘埃,穿过世人的偏见,一眼认出了我真正的身份。
她知道,我不是怪物,不是萧白头。
我是萧暮雨。
是曾经有过家、有过妻、有过子、有过热气腾腾人生的萧暮雨。
那天下午,宁知予没有走。
她就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看雨,看风雨兰,跟我讲她在书里看到的故事,讲杭城这些年的变化,讲她家里那些烦人的琐事。她从不问我的面具,不问我的白发,不问我为何一个人守着空宅,不问那些让我心痛的过往。
她只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长辈,一个种花的故人,一个名叫萧暮雨的人。
黄昏时分,她要走了,站在院门口,回头对我挥挥手,笑容灿烂:“暮雨先生,我明天还能来看你,来看风雨兰吗?”
暮雨先生。
这四个字,比世间所有良药都更温暖,更治愈。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冷意:“……好。”
从那天起,宁知予便成了萧宅的常客。
她几乎每日都来,有时提着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带着刚买的新书,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陪我坐着,一句话都不说。她会帮我给风雨兰浇水,会帮我打扫落满枯叶的庭院,会坐在桂花树下,给我念书上的文字。
她从不嫌弃萧宅的荒凉,从不畏惧我的面具与白发,更不在意我是个被世人唾弃的不老怪物。
她的哥哥宁浩,多次警告她,不准靠近萧宅,不准接近我这个“妖邪”,甚至派人来萧宅门口威胁谩骂。可宁知予不怕,她依旧每日准时前来,安安静静地走进院门,笑着喊我一声:“暮雨先生。”
她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只是命苦。”
她说:“别人怕你,厌你,我不怕。我知道你心里很软,很疼。”
她说:“暮雨先生,你一个人太孤单了,以后,我陪着你。”
1970年,夏。
我六十一岁。
在一个风雨交加、风雨兰开得最盛的午后,宁知予忽然拉住我的手,仰着头,眼神认真又坚定:“萧暮雨,我要跟你结为兄妹!你做我哥哥,我做你妹妹!以后,我护着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我猛地抽回手,脸色骤变,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慌乱与恐惧:“不行!”
我不能。
我是长生的灾星,是身边之人都会相继离去的丧门星。
祖父走了,娘走了,爹走了,艺安走了,念安走了,所有靠近我、疼爱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宁知予是宁家的小公主,是鲜活明亮的生命,她不该靠近我,更不该与我有任何牵绊。
我会害死她的。
我会眼睁睁看着她老去,看着她生病,看着她离我而去,而我,依旧长生不死,依旧要承受那种剜心蚀骨的痛苦。
我受够了送别。
受够了失去。
“为什么不行?”宁知予眼眶微红,却依旧倔强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你不老不死,怕身边的人离开。可我不怕!我只想陪着你,让你不再孤单,让你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你不是一个人!”
“我是丧门星,”我闭上眼,声音痛苦不堪,“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死。”
“我不信命!”宁知予大声说,“我只信你!萧暮雨,你不是丧门星,你是最苦、最善良的人!你配有人疼,配有人陪,配有人记得你的名字!”
她不管我的拒绝,不管我的抗拒,径直跪在风雨兰丛前,对着天空,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苍天为证,风雨兰为证,我宁知予,今日与萧暮雨结为异性兄妹。他是我兄,我是他妹,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磕完头,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手,眼眶含泪,却笑得无比灿烂:“哥哥。”
一声哥哥,击碎了我所有的防线。
冰封了十几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我的少女,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满院迎着风雨绽放的风雨兰,了一声:
“……妹妹。”
那一天,是我六十一岁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到温暖的日子。
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亲人,再也不会有牵绊,再也不会有人喊我哥哥,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叫萧暮雨。
可宁知予来了。
她像一束光,硬生生闯进我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照亮了我所有的孤独与痛苦,给了我活下去的一点点盼头。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有了一个妹妹,宁知予。
她是这世间,除我之外,唯一知道我叫萧暮雨的人。
她是我长生岁月里,最后一道温柔。
我开始学着接纳她,学着对她好,学着不再把自己封闭在黑暗里。
我会把庭院里开得最好看的风雨兰摘下来,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她常坐的石桌上;我会把珍藏多年、艺安曾经用过的绣花帕子找出来,送给她擦手;我会把念安小时候读过的书,一页一页整理好,送给她看;我会在她来之前,把萧宅打扫干净,把热茶煮好,等着她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她喊我哥哥,我喊她知予。
我们坐在桂花树下,看雨,看花,看时光缓缓流淌。
她会跟我讲宁家的事,讲她那个蛮横无理的哥哥宁浩,讲她慈祥的祖母,讲她喜欢的诗词歌赋;她会跟我讲外面的世界,讲新修的马路,讲新开的店铺,讲杭城的烟火气;她会轻轻抚摸我满头的白发,语气心疼:“哥哥,这么多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会小心翼翼地触碰我面具的边缘,轻声问:“哥哥,面具下面,是不是很疼?如果不想摘,就不摘,我永远都不会逼你。”
我摇摇头。
不疼了。
比起亲人一个个离去的痛,脸上的伤疤,根本不算什么。
有了知予,我甚至开始觉得,长生或许不是全然的刑罚。
至少,让我在六十一岁这年,遇见了她。
至少,让我在无边的孤独里,有了一丝牵挂,一丝温暖,一丝活下去的意义。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牵绊,像守护着风雨兰最娇嫩的花瓣,生怕一阵风,一场雨,就将它彻底摧毁。
我告诫自己,要好好待她,要护着她,要让她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我甚至开始偷偷祈祷,祈祷我的宿命,不要降临在她身上。
可我忘了。
长生的诅咒,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我牵绊至深的人。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将我牢牢困住,连带着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无法逃脱。
1972年,秋。
我六十三岁。
宁知予二十三岁。
一切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提着我爱吃的桂花糕,笑着走进萧宅,刚走到庭院中央,忽然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嘴角竟渗出了一丝血丝。
我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扶住她,声音颤抖:“知予!你怎么了?”
她靠在我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笑:“哥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
可我知道,她有事。
那种熟悉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感觉,再次笼罩了我,与当年祖父、娘、爹、艺安、念安离去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慌了,乱了,怕了。
我第一次主动踏出萧宅的院门,疯了一样去找大夫,请来杭城最好的名医,西医、中医、偏方、土方,能用的我全都用上,我跪在大夫面前,求他们救救知予,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让我立刻死去,我都愿意。
可所有大夫,都摇着头,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先天心疾,积劳成疾,气血耗尽,无力回天。
她的身体,早就垮了,只是一直强撑着,陪着我,瞒着我。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丧门星。
我果然是个丧门星。
谁靠近我,谁就会死。
连这个唯一记得我名字、唯一愿意做我妹妹、唯一给我温暖的宁知予,都逃不过我的宿命。
我恨我自己。
恨我的长生,恨我的不老不死,恨我这具怪物一样的肉身,恨我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要一次次伤害我身边最亲的人。
知予躺在我曾经睡过的拔步床上,那是艺安曾经用过的床,是念安小时候睡过的床,如今,躺着我唯一的妹妹。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烟。
可每次醒来,她第一眼一定是找我,伸出手,轻轻喊我:
“哥哥……”
“萧暮雨哥哥……”
她依旧记得我的名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