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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潮涌暗礁

长河星光

“可资金……”

“我去找钱。王老板那边,看能不能再借一点。强哥那边,也想想办法。华夏精工的投资款,有一千万,虽然不能动,但可以作为信用背书,去银行谈贷款。总之,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自己不放弃。”

散会后,陈江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雨更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他拿出手机,想给周广林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华夏精工刚起步,不能让他分心。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沉默的农民,在他小时候常说:“阿江,人活一辈子,就像爬山。有上坡,有下坡,有平路。上坡时别得意,下坡时别泄气,平路时别停步。”

现在,他在下坡。很陡的下坡。但他不能泄气。因为一泄气,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圳的雨幕中,城市依然忙碌。车灯,霓虹,高楼,像一幅流动的画。这个城市,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奋斗。他在这里奋斗了四年,从一无所有,到有公司,有技术,有团队。现在,他遇到了最大的坎。

但他相信,他能跨过去。因为身后,是两百个相信他的人。是周广林、沈不言那样的战友。是那些在德国、在东南亚、在全世界,正在用着“中国制造”产品的人。

星光虽然微弱,但不会熄灭。

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点光,在风雨中,继续前行。

一九九四年六月,苏州工业园区的土地还泛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华夏精工的临时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图纸的油墨味、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还有南方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霉味。

周广林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模型,鼠标在一个深红色的应力集中区域反复画圈。“这里,主轴箱和床身的连接处,应力集中系数达到了3.8。理论计算是2.5以内。老刘,你们的有限元分析是不是参数设错了?”

有限元工程师老刘凑过来,扶了扶眼镜,快速检查了一遍模型边界条件和材料参数。“周总,参数没问题。可能是实际铸件的材料不均匀,我们用的材料参数是手册上的平均值。要不要做个实物测试?切片取样,测真实性能?”

“来不及了。第一批铸件下周就要开始加工,月底必须出三台样机。香港的投资人下个月要来现场看。”周广林揉了揉太阳穴,转向生产负责人,“王厂长,这批铸件,能不能做探伤?看看内部有没有缩孔、夹渣。”

“能是能,但全检的话,一台主轴箱的探伤成本就要五千,三台就是一万五。而且耽误时间,至少两天。”王厂长是沈阳厂调来的老技师,说话带着东北腔,“周总,咱这预算,您也知道……”

周广林看向财务总监。财务总监姓李,是摩根推荐来的,之前在外企做,说话轻声细语但很坚定:“周总,这个月的预算已经超了百分之二十。再增加非计划支出,需要陈董特批。”

“那就特批。我现在给他打电话。”周广林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电话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机床运转声,有广东话的呼喊声。陈江在深圳华控的车间里。

“周工,什么事?”

“铸件应力集中超标,要做探伤,可能还要返工。预算要增加,至少两万。另外,时间可能要推迟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陈江的呼吸声,很重。“周工,时间不能推。香港的刘董事说了,月底看不到三台可运转的样机,第二轮投资就悬了。预算……我想办法,你先把探伤做了。另外,应力集中的问题,如果铸件没问题,能不能从设计上改?比如加个加强筋?”

“加加强筋要改图纸,重新开模,更来不及。而且主轴箱结构已经优化过三次,空间用满了。”

“那就用软件手段补偿。在控制算法里,对这个位置做振动抑制,降低实际载荷。我跟沈不言说,让他调整计算模型,你们配合做测试。”

“这能行吗?”

“不知道。但总比坐以待毙强。周工,咱们现在是在钢丝上走路,一步都不能错。你想办法,把样机做出来,能动起来,能切出零件,就行。剩下的问题,后面慢慢改。”

挂了电话,周广林靠在墙上。走廊的窗户开着,外面是连绵的厂房和塔吊。苏州工业园区,这片曾经的农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中国的制造业高地。而他们,华夏精工,是这片高地上最新的闯入者,也是最弱的玩家。

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在等他。周广林深吸一口气:“两件事。第一,王厂长,马上安排探伤,费用我批。第二,老刘,你配合沈老师那边,做振动抑制算法。在控制程序里,对主轴箱连接处做特殊处理,降低动态载荷。我们要用软件,补硬件的不足。”

“可这治标不治本啊。”老刘说。

“先治标,再治本。先活下来,再谈健康。”周广林拍拍他的肩,“大家辛苦。这一个月,加班费按三倍算。月底样机出来了,我请大家喝酒。”

办公室里重新忙碌起来。周广林回到自己的隔间,关上门,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沈阳机床厂车间里,跟着师傅学刮研的日子。那时候,精度靠手艺,问题靠经验,一台机床能调上一个月。现在,精度靠数控,问题靠仿真,但压力却大了百倍。因为市场不给你时间,资本不给你宽容。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像这个时代细密而急促的鼓点。

同一时间,德国斯图加特。

林国栋坐在弗朗霍夫生产技术研究所的接待室里,手心有点湿。对面的穆勒教授翻看着华控的技术资料,眉头微微皱着。窗外是研究所的花园,绿草如茵,几个学生在草坪上讨论着什么,阳光很好。但林国栋觉得冷。

“林先生,你们在自适应控制上的思路,很有意思。特别是用机器学习来优化加工参数,这在九四年是很超前的。”穆勒教授放下资料,摘下老花镜,“但问题是,你们没有足够的数据来训练模型。机器学习就像个孩子,你得喂它足够多、足够好的数据,它才能学会。你们的数据,大部分是实验室数据,和真实工况有差距。”

“所以我们想和弗朗霍夫合作。你们有德国工业界最全的加工数据库,有最严谨的实验方法。如果能共享一部分数据,我们可以共同开发下一代智能控制系统。”林国栋尽量让语气平静。这是他来德国的第三个月,西门子官司败诉后,德国市场基本丢了。他必须找到新的出路,否则德国中心只能关门。

“数据共享……”穆勒教授沉吟,“这涉及到知识产权,涉及到企业机密。弗朗霍夫的数据,很多来自会员企业,我们不能随便给第三方。特别是,”他顿了顿,“你们是西门子的诉讼对象。德国工业界,对知识产权看得很重。”

“但技术应该是开放的。我们愿意付费,愿意签订严格的保密协议,愿意共享我们改进后的算法。穆勒教授,您上次在汉诺威说,中国在崛起,欧洲应该学习和合作。现在,合作的机会来了。”

穆勒教授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警惕,犹豫,还有一丝属于科学家的好奇。“林先生,你说服了我。但我说了不算。需要研究所的技术委员会批准,还需要会员企业的同意。这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我们可以等。但在这期间,能不能先开展一些小规模合作?比如,我们提供算法,你们提供实验验证。成果共享,论文共同发表。”

“这个可以。我手头正好有个项目,关于钛合金高速铣削的工艺优化。你们的自适应控制,也许能用上。下周,你带技术团队来,我们详谈。”

走出研究所,斯图加特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国栋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三个月,瘦了十斤,白发多了不少。但他眼里有光,那是绝处逢生的光。

手机响了,是陈江。

“老林,谈得怎么样?”

“有戏。穆勒教授同意合作研究,下一步可能数据共享。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咱们等得起。德国中心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到一百万人民币。撑三个月,紧巴巴的。但有了合作项目,我可以申请德国政府的科研补贴,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好。你抓紧办。另外,东南亚那边,我下个月去跑一圈。印尼、马来西亚、泰国,有几个意向客户。只要拿下两个,今年的现金流就能稳住了。”

“陈总,国内那边,华夏精工怎么样?”

“周工在拼命。月底要出三台样机,压力很大。但必须出来,否则第二轮投资就黄了。咱们现在是三线作战:德国求生存,东南亚找活路,国内搏未来。哪条线都不能垮。”

“明白。你多保重。”

挂了电话,林国栋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弗朗霍夫研究所的建筑渐渐远去,那栋现代化的玻璃大楼,是德国制造的智慧中枢。而现在,他这个中国人,要从中分一杯羹。

路很长,很难。但他知道,必须走下去。因为退一步,就是深渊。

七月,西昌。

沈不言坐在新建成的超算中心里,巨大的机柜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屏幕上,华夏精工主轴箱的振动抑制算法正在运行,数以亿计的网格单元,在并行计算中求解着复杂的流固耦合方程。

“沈老师,计算结果出来了。在主轴最高转速一万二千转时,加装振动抑制算法,连接处的应力集中系数从3.8降到2.9,仍在安全范围之上,但风险降低了。”李明指着屏幕上的云图,“不过算法会牺牲百分之五的加工效率,因为要降低动态载荷。”

“效率损失可以接受。先保证样机能转起来,别在演示时散架。”沈不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把结果打包,发给周工。另外,写个简单说明,怎么集成到控制系统里,参数怎么调。”

“好。沈老师,您去睡会儿吧。眼睛都红了。”

“等发完邮件。”沈不言敲着键盘,忽然停下,“对了,华夏精工那边,应力集中的问题,根本原因是什么?是设计缺陷,还是材料问题,还是工艺问题?”

“周工发来了探伤报告,铸件内部有微小缩孔,在连接处附近。材料不均匀,局部强度不够。但重新铸件来不及了,所以只能用软件补偿。”

“治标不治本啊。”沈不言轻叹。

“可时间不等人。沈老师,有时候我觉得,咱们搞科研的,总想追求完美,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做工程的,得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李明说。

沈不言沉默。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应力大小的彩色云图,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幅抽象画。画背后,是周广林在苏州的焦灼,是陈江在深圳的挣扎,是整个中国制造业在追赶路上,那种不得不做的妥协。

他想起了在美国时,Cohen教授的话:“理论和工程,是科学的两条腿。理论要纯粹,工程要实用。但最伟大的科学家,是能让两条腿协调走路的人。”

他现在就在学协调。用他那些纯粹的算法,去解决工程里那些不纯粹的、带着瑕疵的、必须在限定时间内搞定的问题。这很难,很憋屈,但也许,这才是科研真正该有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真理,是泥土里长出来的、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力量。

邮件发送成功。沈不言关掉电脑,走到窗前。西昌的夜晚,星空璀璨。远处的发射架亮着灯,像指向天空的箭。那里,中国的航天人,也在用不完美的技术,追逐着完美的梦想。

手机震动,是程教授。

“不言,还没睡?”

“刚算完华夏精工的模型。老师,有事?”

“我刚开完部里的会。‘九五’规划的初步方案出来了,材料基因工程正式列为国家重大专项。经费,初步定了一个亿,五年。你牵头,做计算平台那块。高兴吧?”

沈不言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一个亿,五年。这意味着,他的计算平台,可以升级,可以扩大,可以做他梦想中那些基础研究。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投入更多时间在项目管理、经费申请、协调关系上,离纯粹的科研更远。

“老师,我……怕做不好。”

“谁生来就会?不做,永远做不好。不言,这是历史性的机会。美国、欧洲已经起步了,我们要是不跟上,在下一代材料竞争中,又会落后十年。你不想看到那一天吧?”

“不想。”

“那就接。把华夏精工的事安排好,把平台的基础打好。未来五年,可能是你最累的五年,但也是最值得的五年。因为你在为中国制造,打地基。”

挂了电话,沈不言看着星空。那些星星,有的已经死了,但光还在宇宙中旅行。科学,也许就是这样,一代人接一代人,把光传下去。哪怕自己看不到光到达的那一天,但只要传下去了,就有希望。

他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九五”材料基因工程的初步方案。键盘声清脆,在寂静的超算中心里,像时间的脚步声。

星光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前路。

而他,愿意做那束光,哪怕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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