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古渡,名副其实。
眼前是近乎死寂的黑色忘川,水波不兴,平滑如墨玉,倒映着永恒铅灰的天穹,也倒映着岸边那片荒凉破败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的阴煞死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湿雾,缠绕着陆仁的魂体,不断侵蚀着他体表那层模拟出的能量护膜,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陆仁躲在巨大的黑色礁石后,魂力内敛,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调动起全部感知,仔细探查着这片死寂的区域。
眼睛看到的是荒芜破败。鼻子“闻”到的是浓郁的死气与淡淡的、如同水底淤泥腐败般的腥味。耳朵听到的,除了风声水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低微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沙缓缓摩擦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更重要的,是他的“数据感知”和对能量的特殊感应。
在“数据感知”的视界中,这片区域的能量流异常混乱驳杂。忘川主河道虽然阴气死气浓郁,但整体能量流尚算“平稳”,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黑色巨蟒。而到了这古渡附近,能量流变得扭曲、破碎,形成无数细小的、方向不定的漩涡,尤其是在那半截残碑附近,能量涡流最为混乱,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漏斗,将周围的阴气、死气、乃至某种更隐晦的未知能量,悄无声息地吸纳进去,又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更冰冷、更混乱的波动。
“暗流……裂隙?”陆仁目光锁定那块歪斜的残碑。
石碑高约丈许,宽三尺,厚尺余,不知是何种石材,在如此浓郁的阴气侵蚀下竟未完全风化,只是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和厚厚的墨绿色苔藓。碑身上,四个古篆大字——“沉渊古渡”,笔力遒劲,即便残破,也透着一股苍凉古朴的意味。只是那墨迹的颜色,并非黑色,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暗红,在周围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着一丝不祥。
石碑基座大半没入黑色的忘川水中,水面刚好没过碑身上“古渡”二字的下半部分。水面下,碑身似乎并非垂直,而是微微向河心方向倾斜。
陆仁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石碑基座周围的水域。
刚一接触水面,一股比岸上浓郁十倍的阴寒与侵蚀之力瞬间顺着感知蔓延上来,让他魂力核心都感到一阵刺痛,体表的能量护膜剧烈波动。他连忙切断大部分感知,只保留一丝最微弱、最隐晦的触角,如同水蜘蛛的细足,轻轻点在水面,感受着水下的能量流动。
“找到了!”
在水下约莫三尺深、石碑基座后方靠近河床的位置,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极其微弱的“吸力”。那股吸力并非针对魂体或实物,而是针对周围的阴气和混乱的能量流。它如同一个无形的、间歇性开启的阀门,将附近的能量悄无声息地“吞”进去,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范围很小的能量漩涡。而在漩涡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狭窄、极不稳定的、通往更深水域或地下的“通道”。
通道的入口处,能量属性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仅仅是忘川之水的阴寒死气,还夹杂着一丝与无名残镜、灰色记忆石同源的、古老而冰冷的、属于“旧日监察网络”的破碎与紊乱的波动。
“就是那里!面具人说的‘暗流裂隙’!”陆仁心中一定。入口虽然隐蔽,能量波动也极其微弱,但与他手中“异物”的共鸣,以及“数据感知”对能量流的敏锐捕捉,让他成功定位了目标。
然而,新的难题立刻摆在了面前。
如何安全进入?
直接跳进这颜色深黑、蕴含恐怖侵蚀之力的忘川水中,无疑是找死。即便有阴槐木芯和模拟的能量护膜,也支撑不了多久。更别提水下那无形的、能撕裂魂体的暗流和可能存在的未知阴物了。
面具人既然指引他来此,必然有进入的方法,或者,进入的“资格”。
陆仁回想起面具人的话:“……可往此处——忘川下游,沉渊古渡。渡口残碑之下,有暗流裂隙……” 以及最后的提示:“……若遇绝境,可尝试以‘石’触‘镜’,以汝之血(魂力精粹)为引,或可激发旧日权限,得一瞬喘息之机。”
“旧日权限……” 陆仁心中默念,目光落在怀中的黑色石子和魂力核心深处的无名残镜上。
或许,无需到绝境,这两样东西,就是进入此地的“钥匙”,或者至少是某种“通行证”?
他不敢直接潜入水中尝试。一旦失败,魂力消耗加剧,护膜破碎,在这忘川之水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法。
陆仁的目光在周围扫视。古渡残破,除了礁石,别无他物。他沉吟片刻,从灰色布袋中取出那包“基础符箓材料”。虽然他不会绘制真正的符箓,但或许……
他捡起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礁石碎片,指尖凝聚魂力,尝试模仿无名残镜能量护膜的那种“秩序”与“隔绝”特性,小心翼翼地在礁石碎片上刻画起来。他并非绘制符箓,而是试图将那股特殊的能量波动,以最直接、最粗浅的方式,临时“固化”在这块石头上,形成一个简陋的、一次性的“防护符文”或“能量信标”。
这是一个笨办法,且效率极低。他对能量的操控和理解还极为粗浅,全凭对无名残镜能量特性的模仿和灰色记忆石中偶尔闪过的、关于能量结构的基础碎片。失败了几次,礁石碎片承受不住能量崩碎。但他没有放弃,一次一次尝试,将魂力输出控制到最精细。
终于,在消耗了接近三成魂力、报废了五六块礁石后,他手中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礁石上,勉强浮现出一层极其黯淡的、带着冰凉气息的微光,形成了几个歪歪扭扭、不成章法的纹路。这纹路毫无美感,更像能量胡乱堆砌的产物,但它确实稳定地散发出一丝与无名残镜同源的、微弱的秩序波动。
“成了!”陆仁精神一振,虽然这“粗制滥造的符文石”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至少证明他的思路可行——他能将模仿自残镜的能量,以某种方式“附着”或“引导”出来。
他没有立刻用这块粗陋的符文石去试探暗流裂隙。而是从布袋中取出那截“阴槐木芯”。阴槐木芯本身就有吸附中和阴煞怨气的作用。
他一手握着阴槐木芯,一手拿着那块粗陋的符文石,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在尽量远离石碑、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蹲下。然后,他将符文石轻轻浸入水中。
嗤——!
符文石接触水面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表面那层微光急速闪烁、黯淡。黑色的忘川水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强烈的侵蚀性,包裹上来。符文石散发的微弱秩序之力,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与忘川水的侵蚀之力激烈对抗,冒起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短短两三息,符文石表面的光芒彻底熄灭,礁石本身也开始迅速变黑、酥脆,最终化为几缕黑烟消散在水中。
“果然不行……能量太弱,材质也太差。”陆仁并不意外。这只是一个测试,测试结果在意料之中。
但他也确认了,模仿自无名残镜的能量,确实能有效对抗忘川水的侵蚀,只是他目前能模仿和调动的量太少,质也远远不够。
那么,关键可能还在于“石”与“镜”,以及那所谓的“旧日权限”。
陆仁站起身,回到礁石后。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凝神静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他分出一缕精纯的魂力,小心翼翼地从魂力核心深处,将无名残镜“呼唤”出来。
残破的铜镜在他掌心浮现,冰冷沉重,镜面裂痕狰狞。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取出了黑色石子。
当两者再次靠近,那种奇异的共鸣立刻产生。黑色石子表面纹路流转幽光,无名残镜镜框云雷纹路明灭不定,一丝冰凉精纯的能量再次从残镜中反哺而出,融入陆仁魂力。
这一次,陆仁没有将这股能量用于修炼。他强行引导着这股能量,混合着自己的魂力,缓缓流向握着黑色石子的那只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这股混合了残镜冰凉能量的魂力注入黑色石子,黑色石子微微一震,表面纹路的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随即,从石子内部,似乎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散发出一种与无名残镜同源、但更加隐晦、更加古老的波动。
这股波动,不再是单纯的能量,更像是一种“认证”或者“呼唤”。
陆仁福至心灵,握着黑色石子,将其缓缓靠近水面,同时,将那股“认证”波动,小心翼翼地引导、散发出去,目标直指水下石碑基座后的“暗流裂隙”。
嗡……
这一次,水面的反应截然不同。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能量的湮灭。黑色石子散发的古老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微弱但清晰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正是那暗流裂隙所在的位置。
紧接着,陆仁清晰感觉到,水下那道原本微弱、间歇性的“吸力”,骤然增强了!而且,吸力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无差别地吸纳周围的混乱能量,而是变成了一种有指向性的、温和的牵引,目标,正是他手中散发着认证波动的黑色石子,以及通过石子与他连接的陆仁本身!
同时,无名残镜也微微震动,镜面裂痕中流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光晕,似乎在回应着水下的呼唤。
“果然!黑色石子是‘钥匙’,无名残镜是‘认证’或‘放大器’!”陆仁心中大喜。
他不再犹豫,维持着魂力输出,引导着黑色石子散发的认证波动,同时加强了体表的能量护膜(这次是真正调动了一丝无名残镜反馈出的精纯能量融入其中),然后,缓缓踏入了黑色的忘川之水中。
一股刺骨的冰寒和强大的侵蚀之力瞬间包裹全身。体表的能量护膜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破碎。但与此同时,黑色石子散发的认证波动,也形成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与周围忘川之水泾渭分明的“力场”,将最直接的侵蚀之力抵消了大半。
而水下的那股牵引力,也变得清晰而稳定,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缓缓沉向那暗流裂隙。
水下的视野极差,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黑色石子散发的微弱幽光和无名单镜流淌的光晕,照亮周围尺许范围。水流比看起来要湍急,暗流涌动,方向混乱。陆仁集中全部精神,抵抗着水压和侵蚀,同时顺着那股牵引力,靠近石碑基座。
很快,他“看”到了。
在石碑基座后方,靠近河床的岩壁上,有一个不规则的、约莫水缸大小的漆黑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长期侵蚀的圆滑状,洞内深邃无比,没有丝毫光线,只有一股股冰冷的、带着奇异吸力的暗流,从洞内缓缓涌出,又倒卷回去。
洞口周围的能量异常紊乱,与黑色石子、无名残镜散发的波动激烈共鸣着,形成一个扭曲的、不稳定的“门户”。
这就是暗流裂隙的入口!面具人所说的,通往旧日遗迹残骸的通道!
陆仁心中一定,不再犹豫,借着那股牵引力,调整身形,头前脚后,如同游鱼般,朝着那漆黑的洞口,缓缓滑入。
就在他大半个身体进入洞口的刹那——
异变突生!
洞口深处,那股温和的牵引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无比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撕扯巨力,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猛地抓住了陆仁的魂体,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深处!
同时,洞口周围紊乱的能量骤然暴动,形成无数细小的、锋锐如刀的能量乱流,疯狂切割着他体表的能量护膜!
“不好!”陆仁心中大骇。这入口的稳定性远比他预想的要差!或者说,这通道本身就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所谓的“温和牵引”只是表面假象,一旦进入,真正的凶险才会爆发!
他体表的能量护膜在能量乱流的切割下,光芒急剧黯淡,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黑色石子散发的认证波动也受到强烈干扰,变得明灭不定。而无名残镜的震动加剧,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更糟糕的是,他感到魂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照此下去,不出十息,护膜破碎,他将被这狂暴的暗流和能量乱流撕成碎片,或者被拖入未知的绝境!
绝境!真正的绝境!
面具人的警告在脑海中响起:“……若遇绝境,可尝试以‘石’触‘镜’,以汝之血(魂力精粹)为引,或可激发旧日权限,得一瞬喘息之机……”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将黑色石子,狠狠按向了另一只手中的无名残镜镜面!
以石触镜!以血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