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静心苑所在的区域，陆仁没有立刻出城，而是沿着无常殿外围的僻静巷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酆都极大，远非他之前所见的那一小片。高耸的殿宇楼阁鳞次栉比，风格古朴威严，却又带着森然的阴气。街道以青黑石板铺就，干净得几乎不染尘埃。来往的“行人”大多是穿着各色差役服饰的鬼差，或行色匆匆，或肃立值守。也有少数看起来魂体凝实、气度不凡的“居民”，或许是地府中有职司或有背景的存在。空中偶尔有驾驭着阴风或奇异法器的身影掠过，速度极快，留下一道淡淡的轨迹。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井然有序、却又冰冷压抑的氛围。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生机的鲜活，只有一种恒久的、属于亡者世界的沉寂与肃穆。

陆仁低调地混在鬼差之中，刻意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外出公干的低级鬼差。他按照阿苦指点的方向，朝着酆都的西门走去。往生崖在忘川中游，需从西门出城，沿忘川支流上溯一段路程。

路上，他经过一处类似“集市”的区域。规模不大，沿街摆着一些摊位，售卖的多是些对鬼魂魂体有益的低阶材料、丹药、符箓，或是地府特产的阴属性矿石、奇特的魂草等。讨价还价声很低，交易也颇为迅速。陆仁瞥了几眼，发现价格比起功勋殿要高出不少，但胜在种类繁杂，有些偏门的东西。

他没有停留，只是默默观察着地府的“风土人情”，将所见所闻记在心里。这让他对这片亡者世界的了解，不再局限于静心苑那一方小天地。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酆都西门。

城门高耸，黑铁铸就，门楣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西闳”。门前有阴兵把守，皆是魂体凝实、甲胄齐全，手持长戈，气息冷冽。他们并未盘查所有出入者，但那双泛着幽绿火焰的眼眸，会扫过每一个经过的魂体，带着审视的意味。

陆仁心中一紧，但面色如常，平静地走向城门。在经过阴兵身旁时，他感到一股微弱的探查波动扫过自己，如同凉水拂过魂体。他立刻将体内那几件“异物”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暗暗催动体表那层模拟残镜能量形成的薄薄护膜，试图“中和”掉可能存在的异常波动。

探查波动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陆仁能感觉到，阴兵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似乎带着一丝疑惑。他佩戴的、代表净世小队休养成员的身份木牌微微发热，散发出特定的魂力波动。

片刻，那股探查波动移开了。阴兵面无表情，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陆仁心中稍定，步伐稳健地走出了西闳门。

门外，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城内规整的街道和建筑，而是一片广袤、荒凉、光线昏暗的“原野”。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处透出的、黯淡的微光，让大地勉强可见。地面是黑褐色的坚硬土壤，间或露出灰白色的岩石，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低矮的、颜色暗沉的怪异植物，枝叶扭曲，形如鬼爪。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比城内更加精纯，也更加驳杂混乱，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怨念、死气，让魂体本能地感到不适。风是阴冷的，带着呜咽之声，卷起地上的黑尘。

这就是地府的真实大地风貌——荒芜、死寂、危机四伏。

陆仁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流声，沉闷而浩大。那是忘川。

他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坚硬坎坷，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模糊的、不成形的灰影飘过，那是地府荒野中最常见的低等游魂，浑浑噩噩，没有灵智，只有对生者阳气或精纯魂力的本能渴望。不过陆仁此刻魂体阴气十足，并未引起它们的注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浑浊的河流。

河水呈暗黄色，粘稠如浆，缓缓流淌，无声无息，却给人一种沉重无匹、能吞噬一切的感觉。河面上升腾着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模糊的面孔在挣扎、哀嚎，又瞬间被河水吞没。这就是忘川，地府的母河，流淌着无尽亡魂的执念、记忆与泪水。

仅仅是站在岸边，陆仁就感到魂体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眩晕感，那是忘川之水散发出的、针对魂体的侵蚀之力在起作用。他体表那层模拟的能量膜自行运转起来，泛起微不可察的冰凉波动，将那股侵蚀之力隔绝了大半，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阴寒怨气试图渗透进来，被他魂力抵消。

“果然名不虚传。”陆仁心中一凛。这还只是站在岸边，若是落入水中，或者长时间浸泡，后果不堪设想。难怪地府鬼差对忘川也忌惮颇深。

他沿着河岸，逆着水流方向（上游是酆都方向），开始往中游的“往生崖”方向行进。按照阿苦的说法，往生崖在酆都西面，沿忘川一条较大的支流上溯约百里便到。

忘川沿岸的景象更加荒凉，怪石嶙峋，黑色的扭曲树木零星分布。河面上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滑过，不知是何种水生阴物。陆仁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小心避开任何可疑的区域，尤其是那些雾气特别浓郁、或者水流形成诡异漩涡的地方。

途中，他遇到了一队巡逻的鬼差。大约五六人，穿着制式的黑色劲装，为首的是一个气息沉稳、目露精光的小头目。他们乘坐着一艘不大的、由某种黑色木头制成的狭长木舟，在忘川上缓缓巡弋。木舟表面刻满了符文，散发出淡淡的清光，将忘川之水的侵蚀之力隔绝在外。

双方打了个照面。巡逻鬼差的目光在陆仁身上扫过，看到他腰间的身份木牌和独自一人的样子，那小头目开口，声音干涩：“何人？去往何处？”

陆仁停下脚步，平静回答：“无常殿辖下，净世小队陆仁，奉命外出采药。”他亮出了身份木牌。

“净世小队？”小头目眼神微动，似乎听说过这支特殊队伍的名头，态度缓和了些，“独自采药？忘川沿岸不太平，小心些。莫要靠近那些深水区和支流交汇的险地，尤其要当心‘噬魂阴风’和‘水魅’。”

“多谢提醒。”陆仁拱手。

巡逻鬼差没有多问，驱动木舟缓缓远去。陆仁看着他们消失在雾气中，心中稍微放松。看来，他“外出采药”的借口，在地府常规的巡查体系中，是说得通的。

继续前行。地势开始变得起伏，出现了更多崎岖的山岩。忘川的支流也逐渐多了起来，有些水色更加浑浊暗红，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陆仁更加谨慎，尽量选择视野相对开阔、远离水边的路径。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估算着离酆都已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也远离了常规的巡逻路线。陆仁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面具人留下的那张魂力地图记忆。

地图虚影再次在脑海中浮现。代表他当前位置的光点，与目的地“沉渊古渡”之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且需要偏离主干道，进入一片更加荒僻、被简单标注为“险地、罕有路径”的区域。

是时候改变方向了。

陆仁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往生崖”的大致方向，毅然转身，朝着地图指引的、偏离主流的荒僻地域深入。

越往前走，环境越发恶劣。阴气更加浓郁混乱，风中传来的呜咽声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真的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泣。地面的植物更加稀少，岩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血浸染过。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腥甜的气味。

陆仁将体表的能量护膜催动到目前能维持的极限，同时手捏法诀，随时准备激发八卦镜。感知提升到最高，警惕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突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片暗红色的、仿佛被腐蚀过的怪石区域，有打斗的痕迹。

几块巨石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碎，断面光滑。地面上有焦黑的痕迹，残留着微弱但暴烈的雷火气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与周围阴气格格不入的、灼热而锋锐的魂力波动，以及……一丝极淡的、带着神圣与死亡交织的奇异香气？

陆仁心中一凛，立刻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悄然靠近。

只见破碎的乱石间，躺着几具“尸体”。不，不是尸体，是某种奇异的、仿佛由暗影和怨气凝结而成的怪物残骸。它们形态扭曲不定，像人形，又像野兽，此刻正在缓慢消散，化为缕缕黑烟。从残留的气息看，这些怪物的实力，至少也相当于鬼卒高阶，甚至可能更强。

而将它们斩杀于此的力量，残留的雷火气息和那锋锐魂力，给陆仁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有点像鬼差的手段，但更加精纯、凌厉，且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净化一切邪祟的“神圣”意味。与地府常见的阴寒、森然力量路数，有所不同。

是其他进入这片区域的鬼差？还是……

陆仁的目光落在地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暗金色的、仿佛金属又似羽毛的碎片，上面还沾染着一丝未散尽的金红色光点。

他心中一动，上前小心拾起。碎片入手微温，质地坚硬，边缘锋利。其上残留的魂力波动，与现场残留的雷火、锋锐气息同源，但更加内敛、精纯。那股独特的、神圣与死亡交织的奇异感，正是来源于此。

“这是……”陆仁仔细感应，碎片中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某个存在的“印记”。

不是地府常见的鬼差。这股力量属性……似乎与“察查司”那种堂皇正大、监察一切的意味有些类似，但更加偏向“审判”与“诛邪”。

陆仁脑中飞快闪过文载道和狄炎的形象，又立刻否定。他们的力量虽然也属“正”，但更偏向“洞察”、“推演”和“律法”的威严，与这种充满攻击性、净化性的雷火锋锐之气不同。

是察查司的其他高手？还是……地府中其他未知的强力部门？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荒僻的“险地”？是追踪面具人？还是察觉了沉渊古渡的异常？抑或，仅仅是在执行其他不为人知的任务？

无论哪种可能，对陆仁而言，都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这片区域并非他预想中的绝对“无人区”，已经有地府的强力人物涉足，而且很可能发生了战斗。

必须更加小心，加快速度！

他将那暗金色碎片收起，不再停留，循着地图指引，朝着沉渊古渡的方向快速潜行。他将魂力灌注双腿，身法轻盈迅捷，尽量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专挑岩石和坚硬区域落脚。

接下来的路程，陆仁更加警惕。他不仅避开了几处明显有强大阴气汇聚的险地，还绕开了一些看起来平静、但感知中却隐隐透着危险的区域。途中，他又发现了两处微弱的战斗痕迹，气息与之前类似，但更加分散，似乎发生过追逐。

这让他心中愈发沉重。地府的力量，似乎在这片区域有过不止一次行动。

天色（如果地府这永恒灰暗能算天色的话）似乎更加黯淡了，仿佛进入了“夜晚”。阴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传来不知名阴兽的嚎叫，凄厉悠长。

终于，在陆仁感觉自己魂力消耗过半，体表的能量护膜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他抵达了地图标注的大致区域。

眼前，忘川的河道在这里变得异常宽阔，水流也平缓了许多，但颜色却从暗黄变成了如同墨汁般的深黑色，平静得可怕，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镜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死气，让陆仁的魂力护膜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消耗加剧。

河岸边，是一片巨大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礁石滩。滩涂尽头，隐约可见一个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木桩和半截残破石阶的古老码头轮廓。码头上方，立着一块歪斜的、布满裂缝和苔藓的石碑。

石碑上，四个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的古篆大字——

沉渊古渡。

到了。

陆仁心中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他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后面，仔细观察。

古渡荒凉死寂，除了呜咽的风声和黑色河水拍打礁石的微弱声响，再无其他动静。那半截石碑，在黯淡的天光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

面具人所说的“渡口残碑之下，有暗流裂隙”……在哪里？

陆仁的目光，落在了那半截残碑，以及它下方被黑色河水浸泡的基石区域。

第三十章 忘川渡

第三十章忘川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