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道离开后不久,阿苦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羹。
“孟婆大人吩咐,这是‘安神定魄羹’,稳固你最后一丝魂力波动,巩固七日静养的成果。喝完这个,若无异常,你明日便可离开‘第七静室’了。”阿苦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语气轻松了不少。
陆仁接过那碗药羹,入手温润。汤色是淡淡的琥珀色,里面悬浮着几颗晶莹如珍珠的米粒和几片不知名的花瓣状药材,香气不似“净魂安神汤”那般复杂,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带着草木清甜的味道。他小口喝着,温热的羹汤顺着魂力通道流入,带来一种暖洋洋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舒适感。
“文副判……问完了?”阿苦在一旁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留意着陆仁的神色。
“嗯,问完了。”陆仁点点头,将空碗放下。文副判最后那几句奇怪的话,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本能地觉得,那些话似乎不适合告诉阿苦,至少现在不适合。“问得很详细,尤其是最后污染冲击时的感受。文副判说都记录在‘明心卷’里了。”
阿苦“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她只是看着陆仁喝完药羹,又检查了一下他的魂力波动,确认一切平稳,才道:“那就好。文副判亲自过问,说明上面很重视。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带你办理手续,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之后呢?”陆仁问。信息部的“家”是回不去了,那里在之前的污染泄露中损毁严重。他似乎又成了“无家可归”的状态。
“孟婆大人已有安排。”阿苦道,“你这次立下功劳,又受了重伤,地府不会不管。等你离开静室,会暂时安排你到‘无常殿’的客舍休养。那里环境清幽,利于魂力恢复。等你完全好了,是回信息部重建后的岗位,还是另有任用,上面会另有安排。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关于你在这次任务中的功绩,赏功司已经初步核定。除了魂币、贡献点等常规赏赐,因你最后时刻的关键作用,以及魂体重创,特批你可以进入‘琅嬛福地’外围区域一次,选取一门适合魂体修行或护身的法门,或是一件契合你当前状态的辅助法器。这可是难得的机缘,‘琅嬛福地’收藏着地府无数岁月积累的典籍与宝物,外围区域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也足够让寻常鬼差艳羡了。”
琅嬛福地?选取法门或法器?
陆仁心中一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系统的修行方法和可靠的护身手段。八卦镜虽好,但已破损,且功能似乎更偏向于“洞视”和“净化”,正面攻防和持久作战能力不足。灰色记忆石和那些古老碎片更是谜团,无法作为依仗。如果能从“琅嬛福地”得到合适的传承或宝物,对他未来的自保和探索自身秘密,无疑大有裨益。
“多谢阿苦姑娘告知。”陆仁诚心道谢。阿苦在这几日的照料中尽心尽力,虽然可能也肩负着“观察”的职责,但这份情谊是实打实的。
“不必客气。你先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来。”阿苦笑了笑,收拾好碗碟,离开了静室。
静室再次恢复了宁静。
陆仁却没有立刻休息。文载道最后那几句话,如同几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意识里,让他无法完全平静。
“金乌巡天光灿灿,玉兔捣药影团团。阴阳轮转循大道,莫将冯河作马鞍。”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诗。前两句景象宏大却平常,关键是后两句。“阴阳轮转循大道”,这似乎是在强调某种根本规律。“莫将冯河作马鞍”——“冯河”是什么?他前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个成语叫“暴虎冯河”,意思是空手打虎,徒步过河,形容有勇无谋,冒险行事。但在这里,似乎又不是这个意思。“马鞍”是放在马背上供人骑乘的物件。
不要用徒步过河(的方式/东西)当作马鞍?
这比喻太过晦涩。是在提醒他不要用错误的方法去达成目的?还是在暗指某种“替代”或“混淆”?
文载道特意在问询结束后,单独留下这几句话,必然有所指。是在提醒他关于自身记忆或灰色石头的秘密?还是在暗示地府调查中可能出现的某种“混淆”或“误导”?亦或是……和那个“午马之年”的问题有关?
午马之年……冯河……马鞍……都和“马”有关?是巧合吗?
陆仁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陷入了一团乱麻。信息太少,谜面太模糊。他甚至连“冯河”在此处的确切指代都无法确定。
“看来,必须找机会查查地府的典籍,或者……向信得过、又见多识广的人请教。”陆仁暗忖。崔判官?孟婆?他们位高权重,未必有空,也未必方便。包不同?铁锁?他们还在重伤休养。谢必安?也许可以,但他是勾魂使者,不一定精通这些文绉绉的典故。赤瞳和冷幽就更不用说了。
他叹了口气,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恢复实力,然后利用进入“琅嬛福地”的机会,找到提升自己的方法。只有自身强大了,才有资格去探寻更多的秘密,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他重新盘膝坐下,开始按照阿苦教给他的、最基础的魂力温养法门,引导着体内“安神定魄羹”残留的药力,缓缓滋养魂力核心,同时尝试着更精细地操控魂力,模拟出更复杂的动作和形态。这是恢复对魂力掌控力的必要练习。
时间在安静的修炼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不是阿苦那种规律的、轻柔的敲门声,而是带着一丝迟疑和拘谨的、很轻的三下叩击。
陆仁从入定中醒来,有些疑惑。这个时间,谁会来?
“请进。”他开口道。
门滑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信息部初级文员制式袍服、看起来年纪不大、有些瘦削、表情带着明显紧张和不安的男性鬼魂,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他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陆仁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更加疑惑了。他不认识这个鬼魂。
“请……请问,是陆仁,陆大人吗?”那鬼魂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陆仁。
“我是陆仁。你是?”陆仁站起身,保持着警惕。他现在身份敏感,又在特殊隔离区,一个陌生的低级文员贸然来访,很不寻常。
“小……小人信息部归档处实习文书,钱十三。”那鬼魂连忙报上姓名,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仿佛这“第七静室”是什么龙潭虎穴,“冒昧打扰陆大人静养,实……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有……有人托我将此物务必亲手交予大人。”
说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光泽、也看不出材质的、形状不规则的扁平石子。石子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花纹或符文,普通得就像路边随手捡的石头。
陆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石头的材质、色泽、给他的感觉……与他魂力核心处那块灰色记忆石,极其相似!只是颜色是纯黑,而非灰黑,而且没有那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纯粹的“实”感。
“这是何物?谁托你送来的?”陆仁的声音沉了下来,魂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这块石头的出现,太过蹊跷。
“小……小人不知这是何物。”钱十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更白了,“是……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大人,一个时辰前,在归档处外面的走廊‘堵’住小人,给了小人这个,还有……还有一句话,让小人务必在今天之内,亲手交给在第七静室静养的陆仁大人。他说……说大人看过此物,自然明白。他还说……如果小人敢将此事泄露给第三个人,或者不把东西送到,就让小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钱十三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显然吓得不轻。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实习文书,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威胁?
陆仁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什么善意的馈赠,而是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试探。
送石头的人,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魂力核心可能有类似的东西,甚至可能知道更多!而且,对方能在地府核心区域的轮回司诊疗中心附近,神不知鬼不觉地“堵”住一个低级文员,并威胁其送东西,手段和实力都非同小可。
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陆仁上前两步,从钱十三颤抖的手中,拿起了那枚黑色石子。
入手沉重,冰凉,但与灰色记忆石的“冰冷”不同,这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冰凉,并无特殊能量波动。石子本身似乎也并无出奇之处,除了那令人不安的、熟悉的“质感”。
“他还说了什么吗?关于这块石头,或者别的?”陆仁紧盯着钱十三问道。
“没……没有了。就那一句话,让您看过自然明白。然后……然后就消失了,像鬼一样……啊不,我们就是鬼……”钱十三语无伦次。
陆仁握紧了黑色石子,沉默了片刻。对方用这种方式送东西,显然不想暴露身份,至少暂时不想。从这低级文员身上,恐怕问不出更多了。
“此事,你还告诉过谁?”陆仁问。
“没!绝对没有!”钱十三连忙赌咒发誓,“小人哪敢啊!那黑袍大人太吓人了!小人拿到东西就心惊胆战地等机会,趁着送一份无关紧要的备份卷宗路过这边的借口,才敢偷偷溜过来……陆大人,东西送到了,小人……小人可以走了吗?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是小人送的,不然小人就完了……”
看着钱十三吓得魂体都快不稳的样子,陆仁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个被无辜卷入的小角色。
“你走吧。此事,我不会主动提及你。”陆仁摆了摆手。为难一个小文书没有意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谢谢陆大人!谢谢陆大人!”钱十三如蒙大赦,连连鞠躬,然后逃也似的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静室的门自动关上。
陆仁独自站在室内,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黑色石子,眼神无比凝重。
灰色的记忆石在他魂力核心处,冰冷而神秘。
文载道的隐晦诗偈在耳边回荡,暗藏玄机。
现在,又多了一枚来路不明、带着警告或试探意味的黑色石子。
他刚刚还觉得风暴已过,可以暂时喘息。但现在看来,那场席卷Sector-7的混乱风暴或许平息了,但另一场更加隐秘、更加错综复杂、直接围绕着他和某些古老秘密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这枚黑色石子,是钥匙,是信物,还是……钓饵?
他缓缓握紧了手掌,冰冷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