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
地府没有日月轮转,但轮回司的特殊诊疗中心似乎模拟了外界的昼夜节律。柔和的、模拟晨曦的光芒从静室顶部特殊的符文中流泻而出,驱散了最后一抹代表“夜晚”的幽暗。
陆仁结束了最后一次自主的魂力循环温养,感觉魂体状态又稳定了几分。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巅峰尚需时日,但日常行动和思考已无大碍。胸口记忆石的冰冷感依旧微弱,那些模糊的古老记忆碎片也沉寂在意识深处,不再随意翻腾。
他正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魂力,模拟出“手”的形态,去触碰玉床边缘那些温润的符文,感受其中流转的、有助于稳固魂力的微弱能量时,静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首先进来的并非孟婆,也不是阿苦,而是一位陆仁未曾见过的阴神。
他身形颀长,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绣着银色判官笔与生死簿纹路的深青色长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幽微。他手中托着一卷非帛非纸、散发着淡淡明黄光晕的卷宗,腰间悬着一枚小巧的、造型古朴的铜印。行动间悄无声息,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裁决生死的肃穆气度。
是判官。而且看服饰纹路和气质,位阶不低。
陆仁心中一凛,立刻从玉床上起身,下意识地想要拱手行礼——这是他在信息部“常识灌注”和观察中学到的,对地府高阶阴神的基本礼仪。
“不必多礼。你魂体初愈,坐下说话即可。”判官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清晰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和遵从的力量。
他走到静室中唯一一张椅子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从容坐下,将手中的明黄卷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陆仁身上,平静地打量着,仿佛在审视一件重要的证物,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吾乃判官司副判,文载道。”判官自报家门,语气依旧平淡,“奉秦广王陛下与孟婆大人之命,前来询问关于Sector-7‘净化协议’最终阶段的一些细节,尤其是污染源核心湮灭前最后时刻,你所感知到的具体情况。此事关乎地府安危与后续调查,望你据实以告,勿要有丝毫隐瞒或疏漏。”
副判!判官司的二号人物,地位仅在崔判官之下!陆仁心中更是一紧。派这个级别的人物来问询,足见地府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是,文副判。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仁谨慎地回答,重新在玉床边沿坐下,挺直了魂体,做出认真聆听和回答的姿态。
文载道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他并未打开那卷明黄卷宗,只是将手指虚按在卷宗表面,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流入其中。
“问询将记录于此‘明心卷’中,确保信息无讹。你且放松心神,如实回忆陈述即可,卷宗自有辨明真伪、梳理脉络之能,不会伤及你魂体。”
陆仁点头表示明白。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魂体并不需要),开始从钟馗下令使用“万象归藏符”锁定“湮灭之点”开始回忆,一直讲述到“归墟之门”关闭,自己被最后那股无形的冲击波击中,陷入昏迷为止。
他讲述得很详细,包括自己激发“万象归藏符”时那种灵魂被剥离燃烧的感觉,看到“湮灭之点”时感知到的混乱因果与病态连接,钟馗打开“归墟之门”时万物褪色的恐怖,队友们拼死抵挡攻击的惨烈,以及最后污染源核心爆炸、那股无形冲击波袭来的瞬间感受。
“那股冲击波,”文载道在陆仁讲述的间隙,平静地插入问题,“你能描述得更具体一些吗?是纯粹的能量冲击,意志冲击,还是蕴含了其他信息?”
陆仁努力回忆那瞬间的感觉:“不完全是能量,也并非单纯的意志污染……更像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疯狂、恶念,以及大量破碎、混乱信息的‘概念’冲击。它直接作用于意识,无视了当时我们几乎崩溃的防御。我感觉有海量的、难以理解的数据碎片、扭曲的画面、疯狂的低语,强行涌入了我的意识。”
“其中,是否有相对清晰、或者反复出现的‘信息片段’?”文载道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
陆仁犹豫了。那些涌入的信息绝大部分确实是疯狂混乱、无法解读的碎片。但……似乎确实有那么几个“声音”或者“概念”,在那一瞬间的洪流中,因为其“异常”的清晰度或重复频率,给他留下了极其模糊的印象。
是说出来,还是……
他瞬间想到了自己魂力核心那块来历不明、可能与古老禁忌有关的灰色记忆石,想到了那些在药力沉睡中浮现的、关于银白殿堂和爆炸的破碎画面。这些东西太过诡异,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贸然说出,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但他也清楚,面对判官司副判,在“明心卷”前,隐瞒或说谎的风险可能更大。而且,污染源的异常,很可能关系到地府乃至整个轮回体系的安危。于公于私,他似乎都不该隐瞒关键信息。
电光石火间,陆仁做出了决定。他选择说出那些“模糊印象”,但略去与自己相关、暂时无法解释的异常(比如记忆石和古老画面碎片)。
“具体的画面和声音太过破碎,难以复述。”陆仁斟酌着词句,“但……在那些混乱信息中,我似乎隐约‘听’到,或者‘感觉’到几个不断重复的、类似词语或指令的碎片……”
他顿了顿,观察着文载道的表情。后者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明心卷”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好像有……‘协议’、‘冲突’、‘覆盖’、‘错误’、‘纠正’、‘清除’……这些词,以不同的顺序和组合,反复出现。但非常模糊,夹杂在无数疯狂的噪音里,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是冲击带来的意识紊乱产生的幻听。”陆仁将印象最深的几个“词语”说了出来,并加上了不确定的修饰。
文载道敲击“明心卷”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隐晦的、复杂的光芒闪过。他没有立刻追问这些词语,而是转而问道:
“除了这些词语片段,在你被冲击后,昏迷或治疗期间,意识中可还有其他异常?比如,不属于你自身经历的记忆碎片,或者……特殊的感觉、梦境?”
来了!陆仁心中一紧。这问的是那些古老的记忆碎片,还是灰色记忆石的异动?
“昏迷期间,大部分时间意识模糊,只有一些混乱破碎的噩梦,记不清了。”陆仁选择部分说实话,“治疗后期,药力作用下,偶尔会闪过一些……很短暂的、奇怪的画面。但非常模糊,像是褪了色的影子,看不真切,醒来后也记不清具体内容,只有一种……很冰冷、很空旷的感觉。孟婆大人说,这是药力在梳理意识,驱散污染残留的正常现象。”
他没有提银白殿堂、庞大装置、金属椅子这些具体元素,只用了“奇怪的画面”和“冰冷空旷的感觉”来概括。这不算说谎,那些画面确实模糊,感觉也确实如此。
文载道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乎能穿透魂体,直视意识深处。陆仁努力维持着魂力波动的平稳,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异常。
片刻,文载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明心卷”。卷宗表面,那些明黄色的光芒微微流转,似乎记录、并“验证”了陆仁的话语。
“你所述情况,与阿苦姑娘的治疗记录,及孟婆大人初步探查结果基本吻合。”文载道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魂力核心曾受‘万象归藏符’与污染冲击双重作用,残留异种信息波动,产生混乱梦境实属正常。既已无法忆起具体,便不必深究,以免影响魂体稳固。”
他略过了那些“词语”片段,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关于污染源最后爆炸的冲击性质,以及你所感知到的信息特征,‘明心卷’已记录在案。判官司会结合信息中心的其他数据,进行综合分析。”文载道说着,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抹,明黄光芒收敛,记录似乎完成了。
他站起身,看着陆仁,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陆仁,你于此次‘净化协议’中,锁定‘湮灭之点’,功不可没。虽受冲击,魂体受损,但既已初步康复,便好生休养。地府赏罚分明,待你完全恢复,自有封赏。”
“谢文副判。”陆仁连忙再次起身,拱手行礼。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对方似乎没有深究那些模糊记忆的意思。
文载道点了点头,拿起“明心卷”,转身似乎要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却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似乎与当前话题毫不相干的话:
“‘归墟’之门洞开时,所见之‘无’,可还纯粹?”
陆仁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回答道:“很纯粹,纯粹的……仿佛一切存在都失去了意义。” 这是他的真实感受。
文载道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仿佛随口问道:“你既来自阳世,可还记得,午马之年,人间有何特殊庆典?”
午马之年?陆仁被这跳跃的问题弄得有些懵。他努力搜寻着所剩无几的、混乱的前世记忆碎片。午马……好像是某种生肖年份?但具体庆典……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更加模糊的、关于节日烟花和喧嚣的模糊印象,完全无法对应具体的“午马之年”。
“抱……抱歉,文副判,在下记忆残缺,实在想不起来了。”陆仁有些尴尬地回答。
文载道沉默了一下,然后,用更加平淡、却似乎暗含某种深意的语气,缓缓吟道:
“金乌巡天光灿灿,玉兔捣药影团团。
阴阳轮转循大道,莫将冯河作马鞍。”
吟罢,他不再停留,径直拉开静室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头雾水、怔在原地的陆仁。
门轻轻合上。
陆仁站在原地,反复琢磨着文载道最后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询问“归墟之门”的感受,还算与任务相关。可突然问什么“午马之年”的庆典?他一个失忆的鬼魂,哪里知道人间哪年有什么特殊庆典?还吟了四句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话……
“金乌巡天光灿灿,玉兔捣药影团团。” 这似乎是在说日月轮转,时光流逝?很平常的比喻。
“阴阳轮转循大道,莫将冯河作马鞍。” 前一句像是说阴阳循环是天地至理,后一句……“冯河”是什么?“马鞍”又指什么?听起来像是告诫不要弄错什么东西,或者不要做徒劳无功、错误类比的事情?
文载道身为判官司副判,位高权重,特意在问询结束后,留下这么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绝不可能只是随口闲聊。
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或者……是一种他目前无法理解的、特殊的沟通方式?
陆仁眉头紧锁,感觉刚刚因为通过问询而稍微放松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这位文副判,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在怀疑些什么。但他没有明说,而是留下了晦涩的谜语。
“阴阳轮转……莫将冯河作马鞍……” 陆仁低声重复着最后两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魂力核心旁,那块沉寂的灰色记忆石上。
石头依旧冰冷,毫无反应。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