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逻辑的冰冷,信息的绝对零度。
陆仁的“感知”被抛入数据湍流的瞬间,像是被扔进了由无数破碎镜片组成的、永不停歇的飓风之中。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都是飞驰而过的、散发着微光的碎片。有些是扭曲的图像残影——模糊的笑脸、滴血的刀刃、摇曳的烛火、空洞的眼睛;有些是破碎的声音片段——婴儿的啼哭、尖锐的诅咒、缠绵的情话、临终的叹息;更多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由奇异符号和闪烁光点构成的、代表情绪、概念、关联的“元数据”乱流。
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永无止境的流动和碰撞。碎片击中他的感知,带来短暂的、杂乱的“体验”——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一丝没来由的悲伤,一股灼热的愤怒,或是彻底的茫然。这些体验如同针刺,不痛,但让他的“分魂”核心不断震荡,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会被冲散,融化在这片信息的海洋里。
“稳定……必须稳定……”陆仁残存的意识紧紧抓住这个念头。他想起了钟馕给的黑色令牌,但令牌留在本体那里。他只能靠自己。
他想集中精神,像生前调试程序时那样,尝试“理解”周围的数据结构,寻找规律。但这片湍流似乎毫无规律可言,就像把全世界的图书馆烧成灰烬,再把灰烬抛进龙卷风。
就在他的感知越来越模糊,快要被同化时,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感觉”掠过。是那杯“忘忧奶茶”残留的空茫愉悦感带来的、对负面情绪的一点点“钝化”和“疏离”。这股感觉此刻成了救命稻草,让他没有被那些海量的、杂乱的情绪碎片瞬间冲垮。
他努力放大这种“疏离感”,将自己想象成湍流中一块极其坚硬、光滑的鹅卵石,任由信息洪流冲刷而过,却不被卷入、不被渗透。这很难,每一次情绪碎片的撞击都在试图将他“感染”,但他死死守住那点奶茶带来的奇异平静。
渐渐地,冲刷带来的震荡感减轻了。他依然“看”不到规律,但至少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存在”状态,不再随波逐流。他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虽然颠簸,但暂时没有翻覆。
“捕捉……基础记忆单元……”他回忆着测试要求。什么是“基础记忆单元”?肯定不是这些破碎的情绪碎片或感官残影。
他试着将“感知”延伸出去,如同在黑暗中伸出触手。他避开那些情绪激烈、光芒刺眼或形态过于扭曲的碎片,寻找那些相对完整、光芒稳定、结构看起来有某种“闭合性”的东西。
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形状像是一颗饱满水滴的数据团从他附近流过。陆仁的感知轻轻碰触过去。
瞬间,一段极其短暂但清晰的“记忆”涌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摊开的课本上,形成晃动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中慢慢飘落。前排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耳朵在阳光下有点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是课堂的记忆片段。平凡,温暖,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朦胧感。结构相对稳定,情绪平缓,有完整的场景、感官细节和一点点隐含的情愫。
这就是“基础记忆单元”?陆仁尝试用自己的“感知”去“包裹”它,试图将其从湍流中剥离、稳定下来。这比想象中难。那记忆水滴仿佛有自己的惯性,抗拒着被捕捉,同时还在不断受到周围湍流的冲击,结构微微颤动。
陆仁努力集中精神,想象着用最轻柔的力量,构建一个无形的、稳定的“容器”,将记忆水滴缓缓纳入其中。这是一个极度精细的操作,需要他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自身稳定,另一部分心神去完成捕捉。魂力在飞速消耗,他感觉到“分魂”传来的阵阵虚弱感。
就在记忆水滴即将被完全纳入“容器”的瞬间,旁边一道暗红色的、充满暴戾情绪的数据流猛地撞了过来!
“砰!”
无形的撞击感传来。陆仁构建的“容器”剧烈晃动,差点溃散。那暗红数据流像是一条发怒的毒蛇,撞开记忆水滴后,并未远离,反而“看”向了陆仁的感知。它没有眼睛,但陆仁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充满恶意和吞噬欲望的“目光”。
是幽魂提到的“信息淤积体”或“逻辑病毒”?
暗红数据流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陆仁的感知直接“听”到了),然后猛地朝他扑来!它的结构比记忆碎片凝实得多,带着强烈的破坏性,所过之处,连周围的数据湍流都被冲开、污染。
陆仁心里一紧,本能地想要躲避。但在数据湍流中,他的移动极其笨拙缓慢,根本无法避开这迅猛的扑击。
眼看就要被撞上,一旦被这充满恶意的数据体直接冲击,分魂很可能瞬间受创!
电光石火间,陆仁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没有硬抗,也没有徒劳闪避,而是猛地将自己好不容易构建的、那个装着课堂记忆水滴的“容器”,朝着扑来的暗红数据流,轻轻一推!
容器裹挟着那一点稳定、平和的课堂记忆,迎向了充满暴戾和破坏的暗红数据流。
两者接触的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反应。暗红数据流那狂暴的冲击,仿佛一拳打进了柔软的棉花,又像是滚烫的烙铁浸入了冰水。课堂记忆水滴中蕴含的那点宁静、温暖的“秩序”,与暗红数据流的“混乱”、“暴戾”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无声的、剧烈的相互湮灭和中和。暗红数据流的颜色迅速变淡,结构变得松散,冲击势头大减。而陆仁那个脆弱的容器和里面的课堂记忆水滴,也在这冲击下彻底消散,化为更细碎的光点,融入了周围的湍流。
但陆仁争取到了最关键的一瞬!他趁此机会,猛地向侧方“流动”了一小段距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暗红数据流残余的、已经变得散乱无力的冲击。
那暗红数据流在原地盘旋了一下,似乎“疑惑”了片刻,然后被一股更强的湍流卷走,消失在无数碎片深处。
陆仁的“分魂”核心狂跳(如果分魂有心跳的话),一阵后怕。刚才要是被直接撞上,后果不堪设想。他损失了第一个捕捉到的记忆单元,魂力消耗更大,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不敢停留,立刻继续搜索。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更加小心,尽量避开那些色彩过于鲜艳或形态不稳定的区域,专注于寻找类似刚才那种平和、完整、结构稳固的记忆片段。
魂力消耗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明显,仿佛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思维开始变得迟钝。他知道,必须尽快完成捕捉。
很快,他又找到了一个目标。这次是一个淡蓝色的、形状像一片雪花的数据结构。感知碰触:
“……雨后的黄昏,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父亲粗糙的大手牵着自己,走在回家的田埂上。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传来母亲呼唤吃饭的悠长声音……”
又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记忆片段。陆仁稳住心神,再次尝试构建“容器”。这一次,他更加熟练,魂力输出也更精细。他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片“雪花”,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宁静与依赖。雪花微微挣扎,但最终被稳定地容纳进来。
第一个!
他没有停歇,强忍着虚弱,继续寻找。时间不多了,幽魂说的一炷香,在这片没有时间感的湍流中,只能凭直觉估算。
也许是运气,也许是专注带来的感应,他很快又发现了一个目标。那是一个金黄色的、形状像一小块阳光的数据团。碰触:
“……第一次独自完成复杂的木工活,做出了一把歪歪扭扭但能坐的小板凳。木屑沾满了手和脸,但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满满的成就感,混合着木头的清香……”
又是正向的、结构稳固的记忆。陆仁如法炮制,虽然魂力已接近枯竭,操作变得异常艰难,手指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沼,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这团“阳光”纳入第二个“容器”。
两个了!
还差最后一个!但陆仁感觉自己的“分魂”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维持自身存在都异常吃力,更别提再次捕捉。周围的湍流似乎也变得更加狂暴,不断有更大的、色彩更诡异的数据团块呼啸而过,带来更强的冲击。
他几乎要放弃,心想两个也许也能勉强合格?但钟馗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缩短年限”的诱惑在最后一刻支撑了他。
拼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魂力,将感知扩散到最极限,如同撒开一张破旧的渔网,不求捕获特定目标,只希望“网”到什么是什么。
就在他魂力即将彻底耗尽的刹那,感知的边缘,一个极其黯淡的、几乎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的、形状不规则的灰色数据团,被他的“网”轻轻挂住。
那灰色数据团异常沉重,冰冷,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和麻木。碰触的瞬间,涌入的不是具体场景,而是一种持续的状态:
“……日复一日,坐在相同的格子间,面对相同的屏幕,敲打着相似的代码。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暗。咖啡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心里空荡荡的,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一种绵长的、看不到头的疲惫。下班,挤地铁,回到狭小的出租屋,点一份外卖,刷手机到深夜,睡觉。明天,重复。后天,重复。没有期待,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缓慢下沉的、温水煮青蛙般的虚无感……”
这是……一种“日常性麻木”的记忆?或者说,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对生活本身失去感知的情绪状态烙印。它不激烈,不破碎,甚至结构异常稳定,但稳定得令人窒息,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灰色石头。
这算“基础记忆单元”吗?陆仁不确定。但它结构完整,情绪单一且持续,似乎……符合某种定义?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仔细分辨,也没有魂力再去构建精密的“容器”。他几乎是本能地,用最后残存的一点意念,将自己几乎透明的“感知”,粗暴地、整个地“包裹”住了这块沉重的灰色石头,然后凭借着最后一股劲,猛地向“回”的方向“拽”去!
仿佛逆着瀑布向上游,仿佛在泥石流中拔出一根深埋的树根。巨大的阻力从灰色石头上传来,周围狂暴的数据湍流也在撕扯着他。他的“分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边缘开始真正消散,化为光点。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彻底被拖垮、同化在这片数据深渊的瞬间——
一股柔和但强大的牵引力,从遥远的“上方”传来,锁定了他的“分魂”核心。
是外界的接引!
陆仁放弃了一切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将他,连同他死死“抱”住的那块冰冷沉重的灰色记忆石,一起猛地从数据湍流中“拔”了出来!
天旋地转,意识回归。
半球形空间冰冷的空气,中央数据光球稳定的辉光,重新映入“眼帘”。陆仁的本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本来就很白,现在更白了),魂体剧烈波动,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强烈的眩晕、恶心和灵魂被掏空的虚弱感席卷而来。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冰冷的金属墙壁,才没有摔倒。
他看向四周。其他参与测试的鬼魂,也陆续“醒”来。状态各异。有的神色如常,只是魂光略显黯淡;有的则和他一样,摇摇欲坠,甚至有一个直接瘫倒在地,魂体明灭不定,被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穿着白大褂的鬼卒迅速抬走。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鬼,也脸色发青,扶着额头,但勉强还能站着。
中央,银眸的幽魂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卷玉简。玉简此刻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表面浮现出几个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光点,缓缓旋转。其中两个,一个是淡蓝色雪花状,一个是金黄色阳光状。还有一个……是黯淡的、不规则的灰色。
陆仁心里一松,随即又提起。那灰色石头,果然被算作“记忆单元”捕捉回来了。但幽魂会怎么评判?
幽魂银白色的眸子扫过玉简上的光点,又扫过在场的众鬼,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半分。
“测试结束。”他声音依旧悦耳冰冷,“捕获三个合格基础记忆单元者,两人。”他目光在陆仁和另一个状态相对较好的、穿着拘魂部服饰的冷面女鬼身上略作停留。
“捕获两个者,三人。”其中包括那个中年男鬼。
“捕获一个或失败者,四人。其中一人分魂受创过重,已送医。”
他收起玉简,白光消散。
“捕获三个者,通过初筛,列入任务候选名单。具体任务安排,等候钟馗主任进一步通知。”
“捕获两个者,作为备选,参与部分外围支持工作。”
“其余,淘汰。”
言简意赅,宣布结果,没有任何解释或点评。
陆仁靠墙喘息着,魂体的虚弱感依旧强烈,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通过了……虽然过程险象环生,还损失了第一个捕捉到的课堂记忆,但终究是完成了最低要求。
那个灰色石头……他回忆着其中那股沉重的麻木感,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常常体会到的状态。没想到,死后在地府的数据深渊里,会以这种方式再次“捕捉”到它。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幽魂宣布完,不再看他们,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悄然消失。
其他鬼魂也陆续默默离开,有的带着庆幸,有的带着失望。中年男鬼走过来,对陆仁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陆老弟,厉害啊,第一次就抓了三个。你那最后一下,真是拼命。”
陆仁苦笑着摇摇头:“运气好,差点就回不来了。牛哥说得对,这地方真邪性。”
“谁说不呢。”中年男鬼叹口气,“不过,通过了就好。以后说不定就是同事了。我叫王富贵,生前做销售的,以后多关照。”
“陆仁,程序员。”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互相搀扶着(主要是陆仁被搀扶),朝着来时的走廊走去。
陆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数据光球,以及光球上方,那无穷无尽流淌着0和1的黑暗虚空。
那些冰冷的、混乱的、充满未知的数据深渊,就是地府运转的底层之一吗?而钟馗提到的“数据污染”,就隐藏在这片看似无序的洪流深处?
他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块灰色记忆石的冰冷与沉重。
这条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