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焦虑、恶补知识以及处理日常琐碎工单中飞快流逝。
陆仁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塞满数据包的U盘。白天，他一边应付各种奇葩需求——“奈何桥收费站系统又崩溃了，鬼魂堵了十里，快看看是不是数据库死锁！”“地狱十八层电梯的楼层索引乱了，第三层‘铁树地狱’的按钮按了总跳到第十七层‘石磨地狱’，客户投诉说体验流程不对！”——一边见缝插针地啃着钟馗开放的那些晦涩文档。
原来，地府所谓的“业力”，在数据层面，是一种多维度的、动态的、带有复杂权重的属性标记集合。每个魂魄都是一条记录，包含无数字段：生平事件、善恶值、情绪印记、因果关联指针……而“轮回”，本质上是一次根据综合“业力评分”和“投胎指标”进行的数据迁移、重组和新实例化过程。“孟婆汤”是记忆数据的格式化工具兼防火墙，防止“脏数据”（过于强烈的执念或记忆）污染新实例。
至于“记忆”本身，更是复杂。它并非简单的视频存储，而是一种多模态、强关联、带情感权重的时间序列数据包，与“业力”节点深度纠缠。清洗记忆，就像在满是交叉引用的数据库里做选择性删除和混淆，稍有不慎，就会留下碎片，甚至破坏关键关联。
陆仁看得头昏脑涨，生前学的那点数据库知识和编程逻辑，在这里勉强够看懂个目录。他深刻理解了什么叫“隔行如隔山”，何况这隔的是阴阳两界外加神鬼科技。
第三天傍晚，下班“铃”声响起（是一种低沉的钟鸣，据说是仿照幽冥钟的声音）。陆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魂体上的幻觉），飘出信息中心大楼。手机准时震动，钟馗办公室发来了测试通知：
【内部测试通知】
测试项目：基础数据感知与阴性能量适应性评估
时间：今日亥时三刻（地府时）
地点：信息中心B7层，第三数据回廊入口
要求：携带工牌，准时到场。禁止携带任何外部法器、符箓、高能量反应物品。
备注：测试具有一定风险，请确保魂体状态稳定。自愿参加，后果自负。
B7层？陆仁记得员工手册上提到过，B5以下是非公开区域，存放着地府的部分原始数据备份和实验性设施。第三数据回廊……听名字就透着不祥。
回到恶狗岭404宿舍，牛头已经回来了，正对着镜子仔细打理他那一对弯角，旁边还摆着瓶疑似发胶的东西，味道刺鼻。
“回来了陆哥？准备得咋样？”牛头从镜子里看到他，瓮声瓮气地问。
“准备？准备头疼。”陆仁把自己扔到硬板床上，感觉魂体都要散架了，“那些文档，看是看完了，懂没懂是另一回事。感觉像让小学生去看相对论。”
“嗨，想那么多干嘛！”牛头不以为意，拿起发胶又喷了两下，定型他那油光水滑的毛发（如果他头上那些算毛发的话），“钟老大这人，看着吓人，其实办事靠谱。他选你，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说了，测试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哦，你好像已经上过刀山了。”
陆仁苦笑。
“别愁了，走，喝汤去！”牛头兴致勃勃，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印着孟婆头像的浅粉色券，“正宗孟婆新品，忘忧奶茶！内部体验券，我可是托了熟人才搞到的，平时想买都得排队摇号！”
“孟婆……奶茶？”陆仁嘴角抽搐，“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对劲。”
“新潮流！懂不懂！”牛头拽着他胳膊就往外走，“孟婆餐饮集团最新力作，据说是用精选彼岸花蜜调和忘川水，佐以三生石粉末和一丝‘无忧’概念，精心调制而成！能暂时缓解压力，忘却烦恼，体验过的都说好！限量供应，一杯难求！”
陆仁被半拖半拽地拉出宿舍。牛头熟门熟路，带着他在酆都城错综复杂、鬼来鬼往的街巷里穿行。地府的“夜晚”并无日月星辰，天空是一种永恒深沉的暗紫色，但街道两侧的灯笼、霓虹招牌和悬浮的光球将各处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比白天更显光怪陆离。
他们最终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装潢奇特的店铺。门脸是古典楼阁样式，挂着“孟婆茶寮”的匾额，但橱窗里却用全息投影展示着各种色彩斑斓、冒着泡泡的液体，背景音乐是某种空灵又带点电音的诡异旋律。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大多是年轻的鬼魂，一个个翘首以盼。
“看，火爆吧！”牛头得意道，拉着陆仁直接绕过队伍，走到侧面一个小门，对着门上一个兽头门环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苍白纤细的手伸出来。牛头赶紧递上两张体验券。那只手接过，缩了回去。片刻后，门完全打开。
门后是一位穿着改良旗袍、身姿窈窕的女子，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感觉极美，但美得没有生气。她微微侧身，让两人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光线昏暗，飘散着一种甜腻又略带苦涩的奇异香气。只有几张古朴的木桌，桌上点着小小的莲花灯。客人不多，都在安静地啜饮着杯中物。柜台后，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正在忙碌，手法娴熟地调制着饮品。
牛头拉着陆仁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低声道：“看见没，那位就是孟婆大人手下的得力干将，专管新品研发的‘熬汤使’阿苦姐姐。这体验券就是她给的。”
陆仁看向那个背影，只觉得那身影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氤氲的水汽中，看不真切。
很快，那位阿苦姐姐端着两个精致的白瓷杯走了过来。杯子是骨瓷的，薄如蝉翼，里面盛着一种介于乳白与浅灰之间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颗晶莹的、仿佛泪珠般的胶状物，还有一丝丝极淡的、如梦似幻的紫色雾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牛头大人，还有这位……新朋友，请慢用。”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慵懒和沙哑。阿苦放下杯子，抬起眼看了陆仁一下。
陆仁对上一双极美的眼睛，瞳孔是浅浅的琉璃色，但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只看一眼，就让人有种微微眩晕、想要沉溺进去的感觉。他赶紧移开视线。
“谢谢阿苦姐！”牛头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深深吸了一口那紫色雾气，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奶茶，牛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唔！绝了！这口感，这韵味！忧愁是什么？忘了忘了！”
陆仁学着他的样子，先闻了闻。那香气更加清晰了，甜腻中带着彼岸花特有的微腥，忘川水若有若无的寒意，还有一种……空茫的味道。他试着喝了一小口。
液体顺喉而下，冰凉，微甜，随后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从魂体深处弥漫开来。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学习、对未知测试的焦虑、对刀山地狱的后怕、还有那一百五十年工期的沉重……所有这些情绪，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无情的手轻轻抹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轻盈的愉悦。
“怎么样？没骗你吧？”牛头压低声音，带着炫耀，“听说这里面加了点‘无忧草’的精华，能暂时屏蔽负面情绪反馈，效果堪比孟婆汤的青春版，还不上瘾！”
陆仁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那空灵的愉悦感更明显了，脑子里的杂念似乎真的被清空了，连钟馗那深邃的眼神和“数据污染”带来的隐隐不安，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绷紧的魂体，靠在了椅背上。
“是好东西吧？”牛头嘿嘿笑着，“不过不能多喝，听说喝多了容易‘情绪钝化’，孟婆汤喝多了是忘事，这玩意儿喝多了是忘‘情’，喜怒哀乐都淡了，也没意思。偶尔来一杯，减压神器！”
两人慢慢喝着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牛头主要是吹嘘他的直播事业，又涨了多少粉，收到了什么奇葩礼物，计划搞一场“地狱食材全宴”直播。陆仁则放松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感觉魂体暖洋洋、轻飘飘的，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奶茶见底。陆仁意犹未尽，那空茫的愉悦感开始如潮水般退去，但残留的放松感还在。他看了看时间，距离测试还有一个多时辰。
“谢了牛哥，这奶茶……确实有点用。”陆仁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但那种沉甸甸的焦虑感确实减轻了。
“客气啥！咱是舍友！”牛头大手一挥，“走，我送你去信息中心，B7那地方，邪性，我当年去过一次，差点没被那些乱窜的数据流冲散魂儿。”
两人离开孟婆茶寮，回到信息中心大楼。夜晚的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但鬼影稀少了许多，只有巡逻的鬼卒和少数加班的身影。
牛头把陆仁送到通往地下层的专用电梯前，拍了拍他肩膀：“陆哥，放宽心。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在地府打工，安全第一，活着……呃，存在第一！我看好你！”
陆仁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前，他看到牛头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晃着牛角哼着走调的直播神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电梯无声下降，楼层指示灯跳过B1，B2……一直到B7，停下。
门打开，外面是一条与楼上截然不同的走廊。没有灯光，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的金属材质，散发着微弱的、自身特有的冷光。空气是凝滞的，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呼吸（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和心跳（也没有）的幻觉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死寂。
走廊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同样的金属墙壁，没有任何门或标识，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会有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发光符文一闪而过，像是某种监控或防御机制。
陆仁握紧了钟馗给的黑色令牌，冰凉的感觉让他保持清醒。他按照通知的指示，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脚步声（如果他还有脚的话）在绝对寂静中被放大，又被墙壁吸收，显得异常空洞。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亮。那是一个向左的岔路口，路口上方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箭头标记，指向“第三数据回廊入口”。
他拐进去，没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上方……并非地府的天空，而是无穷无尽、流淌着0和1组成的绿色数据流的黑暗虚空，仿佛宇宙的星图被替换成了二进制代码。半球形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由无数晶莹丝线构成的复杂光球，那些丝线就是一条条流淌着数据的光带，它们从虚空中来，又消失在虚空里，彼此交织、碰撞、分离，散发出柔和但存在感极强的光芒，映亮了整个空间。
光球下方，已经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形态各异，有的穿着信息中心的工服，有的穿着其他部门的服饰，但无一例外，魂体凝实，气息沉稳，显然都不是普通新鬼。他们彼此间隔一段距离站着，大多面无表情，或闭目养神，或抬头观察着中央的数据光球。
陆仁的到来引起了些许注意，几道目光扫过他，带着审视和淡淡的漠然，很快又移开了。他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是那天培训时，坐在他前排、对怨灵小女孩问出“外面世界很美好”的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鬼。那男鬼也看到了陆仁，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仁找了个角落站定，学着别人的样子，抬头看向中央的数据光球。那些流淌的数据流，有些他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某种加密后的灵魂编码片段，有些则完全是无法理解的天书。看得久了，竟有种眩晕感，仿佛灵魂要被吸进去，同化成那些冰冷的数据。
亥时三刻刚到。
半球形空间边缘，一扇与墙壁同色的暗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飘了进来。
不是钟馗。
来者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甚至显得有些妖异俊美的脸。他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却是鲜红的，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奇异的银白色，看人的时候，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在旋转。
他手里拿着一卷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玉简。
“各位，”银眸男子的声音悦耳，但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像玉石敲击，“我是本次测试的主持者，幽魂。钟馗主任有要事处理，委托我全权负责。”
他银白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鬼，目光所及，陆仁感觉魂体微微一凉，仿佛被冰冷的扫描仪掠过。“测试很简单。我会将你们的一缕分魂，投入前方的‘原始数据湍流’中。”
他指了指中央那巨大的、由数据丝线构成的光球。
“你们的任务，是在数据湍流中，捕捉并解析至少三个完整的、未经污染的‘基础记忆单元’，并将其结构稳定地投射回来。时限，一炷香。”
“提醒各位，”幽魂的嘴角似乎上扬了半分，但那笑意更冷，“数据湍流中，除了无序的数据碎片，还可能存在因系统漏洞、怨念纠缠或实验残留而产生的‘信息淤积体’、‘逻辑病毒’甚至‘低阶数据生物’。它们可能会干扰你们，甚至尝试同化、吞噬你们的分魂。分魂受损，会直接反馈到主魂。轻则眩晕乏力，重则记忆紊乱、魂体不稳。”
“现在，谁要退出？”
无人应答。能来到这里的，至少都有几分底气或不得不来的理由。
“很好。”幽魂不再多言，手中玉简轻轻一挥。
一道柔和但无可抗拒的白光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鬼魂。陆仁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轻轻一晃，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留在原地，能感知到冰冷的空气和中央光球的辉光；另一半，则化作一缕极其细微、轻盈的“感知”，被那白光包裹着，投向那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数据光球。
下一瞬间，天旋地转。
冰冷、喧嚣、混乱、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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