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下

我知道是他。

我没回。

一个星期后又来一条：“你过得好吗？”

我还是没回。

再后来就没有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找了新工作，认识了新的人，在新城市里活得像一个普通人。偶尔路过婚纱店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橱窗里的模特，想起那件缀满珍珠的婚纱，想起那个六月的下午，阳光很烈，停车场很空，我蹲在地上，裙摆沾满了灰。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后来发现时间只是把伤口盖住了，表面上看不到了，但底下的骨头还是断的。

两年后的一个深夜，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自称是沈渡的助理，说沈渡出了车祸，人在ICU，一直叫我的名字，问我能不能来一趟。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身边没人了吗？”我问。

“许小姐，”助理的声音有些迟疑，“沈总他……没有别的家人了。”

我想起沈渡的妈妈，那个拉着我的手说“你帮我看着他”的老太太，一年前已经走了。沈渡的父亲早年去世，他是独生子，这个世界上确实再没有别人了。

我还是去了。

医院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根，忽明忽暗地闪。我在ICU门口报了名字，护士让我换上隔离衣，带我进去。沈渡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有好多淤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完全不像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渡。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我想起他跑出教堂的背影，想起那些年我追在他身后叫“沈渡哥哥”的声音，想起他喝醉了靠在我肩上说“许愿你真好”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了。

“沈渡。”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他转头看我，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了好几次才看清我的脸。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酸，因为那是我见过的他最温柔的笑容，温柔得不像真的。

“许愿。”他哑着嗓子说，“你来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愿，”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婚礼那天，我跑出去，不是因为顾清。”

顾清是他的前女友，那个他喝醉了会叫名字的女人，那个我一直以为才是他真正爱的人。

“那是因为什么？”我问。

沈渡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怕你后悔。”

我不明白。

“许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要嫁给我？我妈喜欢你，你就答应她，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你追着我跑了十几年，你累不累？”

我愣住了。

“婚礼那天早上，我在教堂外面抽了一根烟，想了很多事。我想你从小到大跟在我身后的样子，想你给我写的每一封信，想你送来的每一份宵夜。你对我好，好得不正常，好得让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许愿，你不欠我的，你不用把自己一辈子搭在我身上。”

“所以我走了。”他说，“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你疯了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了这个，跑了？”

“我没跑。”沈渡说，“我只是在等你后悔。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后悔，很快就会想明白，你值得更好的人。可是你没有，你走了，换了号码，搬了家，再也不给我机会。”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颧骨滑进枕头里。

“我找了你一年，许愿。我找了你整整一年，怎么都找不到你。后来我托了好多关系才查到你的新号码，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我不怪你，是我活该。”

“但是许愿，”他伸手，用尽力气握住了我的手，“有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许愿，我爱你。”

他的声音像是碎了一样。

“我从小就爱你，我只是不敢说。你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怕你有一天会后悔，怕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爱。所以我一直装，装作不在乎，装作无所谓，装作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婚礼那天我跑出去，是真的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我想让你想清楚，让你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等你见过了所有风景，如果你还愿意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等了两年。”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快要听不见了，“是我跑出去的那个下午。我应该跪下来求那个神父快点念完誓词，应该把那枚戒指套在你手上，应该告诉所有人，许愿是我这辈子最想娶的人。”

“我应该吻你。”

“我应该吻你，而不是跑。”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我握着沈渡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想告诉他没关系，我想说我也爱你，我想说这两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沈渡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释然的、了无遗憾的笑。

“许愿，”他说，“下辈子，换我追你。”

然后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那条线，平了。

我后来才知道，沈渡出车祸那天，是去机场的路上。他的助理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两张机票，飞往我所在的城市，时间是两年前婚礼后的第二天。

他在婚礼的第二天就买好了来找我的机票。

他买了很多次。

每次都没有用上。

他不敢来找我，因为他觉得我没有他过得更好。他在远处看着我，看我换了新工作，认识了新朋友，在新的城市里过新的生活。他不知道的是，我离开他的这两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六月的下午，阳光很烈，停车场很空，我蹲在地上，婚纱的裙摆沾满了灰。

我梦到他从教堂里跑出来，不是跑出去，而是跑向我。

他在梦里吻了我，说誓词，戴戒指，一切都是完整的。

可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沈渡走后的第三年，我回了我们长大的那条巷子。巷口的槐树还在，夏天的时候开满白色的花，香气飘满整条街。我想起小时候，沈渡爬到树上摘槐花给我，从树上掉下来摔破了膝盖，我蹲在地上帮他擦血，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嘴硬说“不疼”。

他骗了我一辈子。

说不疼，说不在乎，说不爱我。

他骗了我一辈子，可最后那句话是真的。

“许愿，我爱你。”

我知道的，沈渡。

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