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沈渡从教堂跑出去的时候,我正把戒指递到他面前。
他接起一个电话,脸色骤变。下一秒,他扔下戒指,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堂,皮鞋在红毯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白色的花瓣被他带起的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我穿着婚纱的肩头。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圣坛前,手里还维持着递出戒指的姿势。神父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伴娘小声叫我的名字:“许愿……”
我把手慢慢收回来,戒指硌在手心,凉得发疼。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去看看。”
婚纱的裙摆很长,我提起它追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丝袜勾破了一个洞。我没顾上看,爬起来继续跑。
沈渡的车已经发动了。我追到停车场的时候,只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尾灯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像一声来不及发出的叹息。
我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把我的头纱吹起来,在身后翻飞。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渡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她出事了。”
她。
我知道是谁。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了这条消息很久。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婚纱很重,缀满了珍珠和亮片,是沈渡的母亲挑的,说女孩子一辈子就穿一次,要最好的。现在这件最好的婚纱站在停车场里,像个笑话。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婚纱的裙摆铺在地上,很快就沾了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不是沈渡,是我妈。
“囡囡,宾客都还在教堂等着呢,怎么回事啊?”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对着手机说:“妈,婚不结了,你帮我跟宾客道个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沈渡呢?”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沈渡他……”
“他走了。”我说,“他有更重要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想我大概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不过一直骗自己说不会。现在靴子终于落了地,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荒谬感。
我回到教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我没碎,我笑着跟他们道歉,说不好意思让大家白跑一趟,婚宴还是照常,大家吃好喝好就当是个普通聚会。
沈渡的妈妈拉住我的手,眼眶红了:“许愿,阿姨对不起你,沈渡那孩子他……”
“没事的阿姨。”我说,“他本来就是被我逼着结婚的,我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沈渡从来就没想娶我,是我自己不死心。
我和沈渡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他家在巷头,我家在巷尾。他比我大四岁,我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沈渡哥哥”。他总是不耐烦地回头看我一眼,说“你怎么又跟来了”,但每次都会放慢脚步等我。
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沈渡出国留学那几年,我每个月给他写信,他从来不会回,但每次回国都会带礼物给我,不贵重,但很用心,是那种在街边小店里看到某个东西忽然想起你然后买下来的用心。我以为那至少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回国创业,公司越做越大,身边开始有各种各样的女人。我不管,我还是守在他身边,他加班我送宵夜,他应酬我当司机,他失恋了我陪他喝酒。他喝醉的时候会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许愿你真好”,就这一句话,够我高兴一个月。
再后来沈渡的妈妈查出癌症,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许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就想把沈渡交给你,你帮我看着他。”
我答应了。
沈渡也答应了。
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爱我而答应的,他只是孝顺,他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我还是高兴,觉得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他娶了我,我有的是时间让他爱上我。
我错了。
有些人你等一辈子,他也不会爱你。
沈渡跑了以后,我一个人处理完了所有的事。退了酒席,还了婚纱,给没来得及拆的喜糖盒子一个个打电话道歉。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我回到出租屋,把身上那件红色的敬酒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旧T恤,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大部分是“你没事吧”,我挑着回了几条,说没事。沈渡的妈妈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给沈渡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很多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我翻到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公司年会的照片,一群人觥筹交错,他站在最中间,西装笔挺,表情冷淡疏离,好看得像杂志封面。
我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手机。
我以为我会哭,但那天晚上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他跑出教堂时的画面。白色的西装,仓皇的背影,皮鞋踩在红毯上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碾压我。
我失眠了整整一个月。
婚礼取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人。我辞了工作,换了号码,搬了家。不是想躲谁,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妈说我疯了,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我说妈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渡这辈子都不会爱我,他连婚礼都不愿意演完。
我以为我离开之后,沈渡至少会问一句。
他没有。
整整一年,他没有找过我。他的朋友圈照常更新,今天见了哪个投资人,明天又签了什么大合同,看起来意气风发,好像婚礼上的插曲从来没发生过。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这个人,忘了他差点娶了我。
直到有一天,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许愿,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