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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下

虐文随笔集合

我决定不再问了。他不愿意见我,我就不见。他不想被打扰,我就不打扰。他救了我的命,我就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长得很像我,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我给她取名叫沈念。陆时安没有反对,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念念不忘。我念的那个人,他姓沈。

沈念三岁那年,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当年在骨髓库拿到的那张纸。纸已经发黄了,那个“沈”字也模糊了,可我还认得。我拿着那张纸,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我去了红十字会,找到当年那位工作人员,求她告诉我沈渡的下落。我说:“我不见他。我只想知道,他还活着吗?”

工作人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他捐献骨髓的时候,已经处于白血病晚期。医生说他的身体条件不适合捐献,可他坚持要捐。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沈渡的。他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掉光了,嘴唇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很亮,像冬天的星星。他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欢,当年我发誓会回来找你。我没有做到。这一次,我发誓不会让你死。我做得到。”

我抱着那张照片,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沈念跑过来抱住我,问妈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妈妈只是看见了一个老朋友。沈念说他在哪?我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沈念说他会回来吗?我摇头,说不会了。沈念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他已经把能给我的都给我了。

沈渡死了。在捐献骨髓后的第十七天。他没有等到我的手术结果,没有等到我醒过来,没有等到我对他说一声谢谢。他就那样一个人走了,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没有人跟他说别怕。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有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梦见我们在垃圾堆里抢馒头,梦见我在商场门口咬保安的手,梦见我叫他“沈渡”时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骗过我。他说会回来找我,他回来了。他说会保护我,他做到了。他说不会让我死,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他全都做到了。可我呢?我做了什么?我等他等了十年,然后嫁给了别人。我念他念了十几年,然后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跟他说。

我去了他的墓地。在一个很偏僻的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很小的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我蹲下来,把野草一根一根拔掉,拔到手指流血了也不觉得疼。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坟前,一半自己拿着。“沈渡,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抢了我的馒头。你抢了半个,我追了你三条街。后来你把馒头还给我了,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我咬了一口馒头,硬的,冷的,咽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里,噎得我眼泪直流。“以后的馒头,都一人一半。你不用抢了,我分给你。”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野草吹得沙沙响。我坐在坟前,一口一口地把馒头吃完,把另一半埋在土里。然后我靠着那堆黄土,闭上眼睛,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渡,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你说话不算话。”

“你说过会回来找我。你做到了。可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你说过不会让我死。你也做到了。可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让我一个人活着,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难过?”

没有人回答我。风停了,野草不响了,整个山坡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我靠在那里,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都站不稳。我扶着那堆黄土,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堆黄土上放着的半个馒头,被露水打湿了,变得又白又软。恍惚间,好像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冲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说:“清欢,你以后别咬人了,脏。”我说:“那你以后别被人打了。”他说:“好。”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去那个山坡。带着馒头,带着酒,带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奶糖。我把奶糖一颗一颗摆在坟前,摆成一个心形。沈念问我为什么要摆成心形,我说因为你沈叔叔最喜欢吃糖。沈念说沈叔叔是谁?我说是妈妈的救命恩人。沈念说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吃?我说他在睡觉,睡了很久很久了。

沈念四岁那年,我带着她去了那个山坡。她蹲在坟前,把一颗奶糖埋在土里,说:“沈叔叔,这是我给你种的,明年就能长出好多好多奶糖了。”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沈念抬头看我,说妈妈你怎么又哭了。我说妈妈没哭,是风太大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十二岁的沈渡,站在福利院门口,车在旁边等他。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清欢,我会回来的。”我说:“你发誓。”他举起右手,说:“我沈渡对天发誓,一定会回来找宋清欢。如果做不到,天打雷劈。”

梦里,他做到了。他真的回来了。他站在我面前,还是十二岁的模样,瘦瘦高高,眼睛很亮。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清欢,我回来了。”我说:“你怎么才来?”他说:“路上有点远。”我说:“那你还走吗?”他摇头,说不走了。我说那你要留下来陪我。他说好,陪你一辈子。

我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片。我躺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沈渡,你当年发的誓,还算数吗?你说要回来找我,你做到了。你说要保护我,你也做到了。你说要陪我一辈子,可你的一辈子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来得及见你一面,就结束了。

你知不知道,我攒了很多话想跟你说。我想跟你说,我没有嫁给那个在商场门口咬保安的女孩了,她长大了,嫁了一个很好的人,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我想跟你说,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我想跟你说,对不起,我没有等你。我想跟你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想跟你说,沈渡,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天都没有。

可这些话,他听不见了。他已经睡了很久很久了,睡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山坡上,睡在那些野草下面。他听不见风,听不见雨,听不见我叫他的名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可我还是想说。每次去那个山坡,我都会坐在坟前,跟他说很多很多话。说沈念今天学会了一首新歌,说陆时安最近胖了五斤,说我今天做的馒头比昨天好吃。说着说着,我就哭了。哭着哭着,我就笑了。笑着笑着,天就黑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他说再见。“沈渡,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好”。我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堆黄土上摆着的奶糖,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我在骨髓库的档案里看见的,是沈渡捐献骨髓前写的最后一段话。“清欢,这辈子我没有保护好你。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那时候,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风吹过来,把我的眼泪吹干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很远之后,我忽然笑了。因为我想,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他来找我了。换我去找他。换我保护他。换我把命给他。换我对他说——沈渡,我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