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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中

虐文随笔集合

我下楼了。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问他一个问题。“你知道我等一个人等了多久吗?”他说:“十年。”我说:“你不介意吗?”他说:“我介意。可我不在乎。”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等了你三年。三年已经很难熬了。我不敢想你那十年是怎么过的。我不想让你再等了。”

我嫁给了他。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车队,我们在民政局领了证,去餐厅吃了一顿饭,就算结婚了。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是抖的,戒指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额头撞在桌角上,起了好大一个包。我笑他,他抬头看我,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浅浅的,很好看。和沈渡不一样。沈渡笑起来,是那种能把整个冬天都照亮的笑。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沈渡了。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很安稳。陆时安对我很好,好到无可挑剔。他每天早上会给我挤好牙膏,做好早饭,在便当盒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老婆今天也要加油”。他记得我所有的习惯,知道我喝牛奶要加糖,知道我吃苹果要削皮,知道我睡觉的时候要抱一个枕头。他把我的生活照顾得妥妥帖帖,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我还是会梦见沈渡。梦见十二岁的他,站在福利院门口,跟我说他会回来。梦见他的笑容,他的酒窝,他叫我“清欢”时的声音。每次醒来,我都会看着身边熟睡的陆时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想着别人?你是不是不知好歹?你是不是有病?

我骂自己,骂了很多次。可梦不是我能控制的。心也不是。

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陆时安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买了各种孕妇用品,把家里布置得像一个婴儿房。他每天趴在肚子上跟宝宝说话,说爸爸给你买了什么,妈妈今天吃了什么,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辛苦。我看着他趴在肚子上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最好的安排。沈渡是我生命里的一场烟火,绚烂,短暂,转瞬即逝。陆时安是我生命里的一盏灯,不耀眼,不灼热,可他一直在亮着。我应该知足了。可老天不让我知足。

孩子五个月的时候,我查出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医生说需要骨髓移植,否则活不过一年。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很平静。陆时安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一定会找到配型的,一定会治好你的。我说好。可我知道,希望渺茫。这种病的配型成功率极低,很多人在等待中死去。

我开始写遗书。写给未出生的孩子,写给陆时安,写给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沈渡。写给沈渡的那封,我写了很多遍,撕了很多遍,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沈渡,你当年发的誓,还算数吗?”

我把遗书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像在摸一个秘密。陆时安不知道我写了遗书,他只知道他老婆生病了,他要救她。他开始疯狂地寻找配型,跑遍了全国各大医院,联系了无数的骨髓库,甚至去了国外。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他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的人。我心疼他,跟他说别找了。他说不行,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说你再找一个。他说我就找你。我说你别傻了。他说我就是傻,傻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我没有再劝他。因为我劝不动。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陆时安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找到了配型成功的供体,骨髓库编号M-0217,对方愿意捐献。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陆时安抱着我哭,说你有救了。我也哭,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一件事。M-0217。这个编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没有多想。因为我不敢多想。

手术很成功。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孩子也保住了。陆时安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给我炖汤,给宝宝买东西,把家里布置得温馨又热闹。他好像把之前所有的阴霾都忘了,只顾着高兴。可我没有忘。我一直记得那个编号,M-0217。我偷偷去了骨髓库,以受者的身份申请查询供者的信息。工作人员告诉我,供者要求匿名,不能透露任何个人信息。我说我是他救的人,我想感谢他,哪怕只知道他的名字也好。工作人员犹豫了很久,最后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折起来递给我。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沈。

沈。沈渡。我的手开始发抖,纸从指尖滑落,飘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不是捡不起来,是我弯不下腰,我的腰像是被人折断了,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蹲在地上,攥着那张纸,把那一个“沈”字攥得滚烫。

是沈渡。给我骨髓的人,是沈渡。那个说要保护我的人,那个说要回来找我的人,那个被我骂骗子骂了十几年的人,是他救了我的命。可他为什么不出现?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既然找到了我,为什么不见我?

我开始找他。疯了一样地找他。我去骨髓库,去红十字会,去医院,去所有能去的地方,问所有能问的人。可所有人都告诉我,供者要求保密,他们不能透露任何信息。我跪在红十字会的门口,求他们告诉我他在哪里。工作人员把我扶起来,说:“沈女士,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可供者明确表示不希望被联系。我们必须尊重他的意愿。”

不希望被联系。他救了我的命,却不想见我。为什么?我想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也许他早就忘了我,救我只是因为骨髓库的配型。也许他记得我,可他不想打扰我现在的生活。也许他恨我,恨我嫁给了别人,恨我没有等他。也许——也许他根本不是不想见我,是不能见我。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不去了。我想起他当年走的时候,瘦得像一根竹竿。想起他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样子,想起他被人打得满脸是血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后我来保护你”时眼睛里的光。他过得好吗?这些年,他过得好吗?他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穿上暖和的衣服?有没有像我一样,在某个深夜想起对方,然后哭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