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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下

虐文随笔集合

我站在红十字会的大厅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浑身发抖。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跳动,像火焰,像那天在楼道里蔓延的黑烟。我看见了捐献者的照片,是顾深。黑白的,证件照,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我的脸上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红十字会的。外面在下雨,很大的雨,我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淋了很久。雨砸在我脸上,砸在那张属于顾深的脸上,砸在那个酒窝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手术前,顾深求我接受面部移植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他说:“鹿溪,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活下去。用我的脸活下去也行。”我以为他在打比方,我以为他在安慰我。我没有想到,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把自己的脸给了我。不,不仅仅是脸。他把自己整个人都给了我。他死了,把自己的脸割下来,缝在了我的脸上。然后他又活了,每天来医院看我,给我讲笑话,帮我按摩脸颊,在睡前亲我的额头。

不对。那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

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手指会在按摩时停下来,为什么他的眼眶会红,为什么他会对着我的脸发呆,为什么他会叫错我的名字。因为那个人不是顾深。他是谁?他是谁!

我疯了似的冲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杯茶,一杯白水。茶是他的,白水是我的。他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坐着,等我回来。他看见我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站起来,拿起毛巾走过来。“怎么淋雨了?会感冒的。”他的声音是顾深的声音,语调是顾深的语调,连皱眉的样子都和顾深一模一样。可他不是顾深。顾深已经死了。一年零三个月前就死了。

“你是谁?”我问。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掉在地上。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你不是顾深。顾深已经死了。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假扮他?为什么要照顾我?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和我的脸上一模一样。“鹿溪,”他说,“你知道了。”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我是顾衍,”他说,“顾深的双胞胎弟弟。”

双胞胎。我从来不知道顾深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过去对我而言一直是一团迷雾。原来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他死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顾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说他快不行了,肝脏衰竭,等不到合适的供体。他说他签了遗体捐献协议,把脸捐给了一个女孩。他说那个女孩叫沈鹿溪,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他说,哥,我求你一件事。等我死了以后,你替我去照顾她。她脸上会是我的脸,你看见那张脸,就当看见我了。你不用告诉她我是谁,你就假装是我,陪在她身边,等她好了,等她能自己站起来了,你再离开。”

顾衍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答应了。我辞了工作,从国外回来,学他的声音,学他的习惯,学他怎么皱眉,怎么笑,怎么走路。我学了好几个月,学到自己都分不清我是顾衍还是顾深。然后我来找你,假装自己还活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顾深的一模一样,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顾深的眼睛里是温柔,是光,是让人安心的暖意。顾衍的眼睛里是疲惫,是悲伤,是深不见底的愧疚。“鹿溪,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骗你。可他求我了,我没办法拒绝。”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上下都在滴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看着面前这个和顾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给我按摩脸颊时忽然停下来的手指,想起了他看我时红了的眼眶,想起了他叫错我名字时的慌乱。他不是叫错了,他是差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顾衍。不是顾深。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问。

“你火灾后的第二十七天。”

“那后来这一年多,都是你?”

“嗯。”

“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顾衍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说:“不疼。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我忽然笑了一下。我的脸——不,顾深的脸上,那个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我看着顾衍,看着他那张和顾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每天看着我这张脸,不难受吗?”顾衍愣了一下。

“这是我哥的脸,”我说,“你每天对着你哥的脸,叫我鹿溪,假装自己是顾深。你不难受吗?”

他没有回答。可他哭了。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我看着他哭,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哭顾深,也不是在哭我。他是在哭自己。哭自己这一年来,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里,扮演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对着自己亲哥哥的脸,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顾衍坐在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疤痕的手,开口了。

“顾衍,你走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年,谢谢你。你替我做得够多了。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鹿溪,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来得及娶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我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这张脸,是顾深的。皮肤是顾深的,嘴唇是顾深的,酒窝是顾深的。他把自己最后的东西留给了我,不是房子,不是存款,是他的脸。他用他的脸,换我的脸。用他的命,换我的命。

我走进浴室,打开灯,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是一张精致的、秀气的、微微上翘的脸。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左边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那不是我笑,是顾深在笑。那酒窝不是我的,是顾深的。我忽然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有一次我问他:“顾深,你为什么会有酒窝?你笑起来太好看了。”他说:“这酒窝是长在我脸上的,可它是为你长的。因为你喜欢看我笑。”

现在,这个酒窝长在了我的脸上。可为我长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蹲在浴室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声音都变了形。眼泪从顾深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顾深的皮肤,滴在浴室的地砖上。我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喉咙哑了,久到再也哭不出来了。然后我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把脸埋在冷水里。冰凉的水流过顾深的脸,流过那个酒窝,流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看着他。

“顾深,”我对着镜子说,“你不是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娶我吗?那你听着。下辈子,你来找我。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你来找我。我等你。”

镜子里的那张脸,嘴角微微翘着,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他在笑。

我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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