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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中

虐文随笔集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火灾前见过很多次,可火灾后,这是第一次。那光太亮了,亮得我不敢直视。因为我知道,那光下面压着的东西,叫做愧疚。他愧疚那天他没有在家,愧疚没有保护好我,愧疚让我一个人面对那场大火。他觉得是他的错,所以他要用尽一切办法来弥补。可我不需要弥补。我需要的是,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爱我。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责任,是出于爱。

可我分不清了。

手术的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红十字会通知我们,有一位捐献者的面部组织与我的各项指标高度匹配,询问我们是否愿意接受移植。我还在犹豫,顾深已经替我做了决定:“做。”他握着我的手,很用力,“鹿溪,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做完手术,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听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点了头。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顾深站在走廊里,冲我比了一个心。那个手势很傻,傻得我想笑,可我已经不会笑了。我的脸被疤痕拉扯着,做不出任何表情。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麻醉剂推进血管的瞬间,我忽然想,那个把脸给我的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捐献自己的脸?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手术很成功。我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七天,拆开纱布的那天,护士递给我一面镜子。我拿着镜子,手在发抖,举了很久才敢看。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原来的沈鹿溪,不是那个被大火烧毁的怪物,而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女人。她有一张很精致的脸,五官秀气,皮肤白皙,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她的眼睛和我原来的眼睛不一样,更深,更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她的左边有一个酒窝。很浅,很淡,只有在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才会出现。和顾深的一模一样。

我以为是巧合。

术后恢复期很长,需要服用抗排异药物,需要定期复查,需要做面部康复训练。顾深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照顾我。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他学会了扎头发,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他学会了涂药膏、换纱布、按摩面部肌肉,每一样都做得认真仔细。有一次他给我按摩脸颊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继续按。可我看见了,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我。现在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这张脸,是这张陌生的、精致的、不属于我的脸。

我开始害怕。害怕他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这张脸。害怕他留下来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这副皮囊。害怕有一天他发现这张脸的主人是谁,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的恐惧变成了现实。

术后第三个月,顾深的异常越来越明显。他开始频繁地走神,对着我的脸发呆,有时候叫我的名字会叫错。不是叫成别人的名字,是忽然卡住,像是忘了该叫什么。有一次他在厨房切菜,切到了手指,血滴在案板上。我冲过去给他包扎,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烧伤的疤痕,和这张光洁的脸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握着我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些疤痕,轻声说:“鹿溪,你恨我吗?”我说不恨。他没再说话,可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最近的反常。想他看我的眼神,想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他叫错我名字时的慌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手术前,医生说过,面部移植手术的供体来源是匿名的,捐献者的身份不会对受者公开。可医生也说过,如果捐献者的家属同意,受者可以在术后一年申请了解供体的基本信息。我没有申请,因为我不想面对那张脸的来历。可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我开始偷偷调查。我找到了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以“术后心理康复需要了解供体信息”为由,申请查询。工作人员告诉我,按照规定,术后满一年才能查询,但我术后恢复情况特殊,可以特批。她让我填了一份表格,然后告诉我,三天后给答复。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我坐在家里,脑子里不停地想各种可能性。也许那张脸来自一个陌生人,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许那张脸来自一个意外去世的年轻女孩,和我一样喜欢笑,喜欢穿白裙子。也许那张脸来自一个善良的人,生前就决定把自己的器官捐给需要的人。我拼命地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巧合。那个酒窝,只是巧合。顾深看我的眼神,只是因为感动。他叫错我的名字,只是因为压力太大。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一切都不是我想的那样。

三天后,我去了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沈女士,根据我们的记录,您所接受的面部组织供体,编号为L-0327,捐献者姓名——”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捐献者姓名,顾深。”我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顾深。不是同名同姓,不是巧合。是顾深,我的顾深。是那个每天来看我、每天给我讲笑话、每天在睡前亲我额头的顾深。是他的脸,移植到了我的脸上。

“不可能,”我说,“他还活着。他每天都来看我,他怎么可能——”

工作人员低下头,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遗体捐献协议,签字日期是一年零三个月前。协议下方附着一张死亡证明。死亡原因:急性肝功能衰竭。死亡日期,就在我火灾后的第二十七天。

第二十七天。那是我第一次植皮手术失败后的第三天,是我拒绝面部移植手术后的第一天,是顾深最后一次跟我说“会好的”的那一天。那一天,他还活着。不,那一天,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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