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了沈渡十年。
他娶我的那天,掀开盖头,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长得真像她。”
我并未生气,微笑着给他敬茶。因为我清楚,他所说的那个她,三年前就死在了我手里。我亲手将她推下悬崖,而后整容成了她的模样。
我以为瞒天过海,就能偷来他的余生。
直到新婚夜,他捏着我的脸,轻声说:
“这张皮,你还要披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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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第一次见我,是在崖底。
那天雾很大,他找了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苏禾已经没气了。他跪在乱石堆里,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擦一下,淌下来更多。
我就站在十步外的树后。
腿上被石头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黏腻腻的。我不敢动,怕他听见声音。
他就那样跪着,从夜里跪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把她埋了。用手刨的坑,十指全是血。埋完,他坐在坟前,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站在树后看了很久。
最后我转身走了
我叫姜眠。
眠是安眠的眠。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她差点死了,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希望我一辈子安安稳稳地睡着,别再折腾她。
惜我没如她的愿。
我从小就疯。
十八岁那年,我在巷子里被人堵住,是沈渡救的我。他路过,三拳两脚把人打跑,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没事了”,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我得知他叫沈渡,知晓他开了间小铺子,知道他没有亲人,独自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我还了解到他每天傍晚都会去城西的茶馆坐一会儿,点一壶碧螺春,坐到天黑才离开。
我每天都去那家茶馆。
坐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他。
这样看了三个月。
后来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留着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叫他渡哥,他叫她小禾。我认得她,就是她,害的她家破人亡,就剩自己一个人,是她,让自己变得这不人不鬼,心灵扭曲的模样,她怎么又来了,又要把他从我边抢走吗
她喜欢吃糖葫芦,他就每天给她买一串。她走路不小心绊了一下,他紧张得脸都白了。
我坐在角落里,把茶杯攥得咯吱响。
我心想,凭什么是她?
明明是我先遇见他的。那天在巷子里,是他救了我。他看我的那一眼,明明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
两秒。
我数过的。
凭什么她能得到他的全部?
我开始调查她。
苏禾,十九岁,是城南苏家的养女。身世不明,据说她是被捡来的。她喜欢穿白裙子,喜欢笑,喜欢吃甜食。
她什么都有。
有家,有他,还有每天傍晚的糖葫芦。
我什么都没有。
妈早死了,我爸不知道是谁,我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打工赚钱,吃饭都算着花。
有他看我的那两秒,是我这辈子得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可那两秒,也被她抢走了。
那天傍晚,我跟着他们上了山。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跟着。
只是想看看。
看他们牵着手,看她靠在他肩膀上,看他低头亲她的额头。
跟了一路,跟到了悬崖边上。
雾气很大,她站在崖边欣赏风景,他在后面接电话。
我站在她三步外的树丛里。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就推了一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里,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
是认得我。
她认得我。
她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跟了她多久,知道我每天坐在茶馆角落里看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雾气太大,我听不见她落地的声音。
沈渡跑过来时,我已躲进了树丛里。他趴在崖边往下看,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后来他下了山。
我在山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开始找整容医生。
三年。
我花了三年,把自己整成她的样子。
眼睛、鼻子、下巴,说话的声音,笑起来的弧度。我对着她的照片练习了无数遍,练到照镜子时,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我还是她。
然后我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傍晚,我走进那家茶馆,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点了一壶碧螺春。
进来的时候,手里的伞掉在地上。
他凝视了我许久。
久到茶水变凉,久到夜幕降临,久到茶馆打烊。
他走上前来,站在我面前,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小禾?”
我抬头看他,学着她的样子笑了笑。
“渡哥。”
他一把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快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我肩头,浑身都在抖。
我闭上眼睛,心想,值了。
值了。
整容的痛,三年来的每一刀每一针,都值了。
娶我了。
礼很简单,就在他那个老房子里,贴了几个红喜字,摆了两桌酒。来的只有几个邻居,没人问为什么新娘子三年前就死了。
拜堂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包着我的,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进入洞房后,他掀开了我的盖头。
在红烛的光影里,他凝视着我的脸庞,久久未移开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
“你长得真像她。”
我愣了一下。
他所说的“她”,是苏禾。
是我整容成的那个人。
他并不知道我就是姜眠,他以为我是另一个人,一个与苏禾长相极为相似的人。
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替身。
可我并未生气。
我端起茶杯,笑着递给他。
“渡哥,喝茶。”
他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红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我看着他,心想,替身就替身吧。
反正她已经死了。
反正这辈子,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新婚夜,他喝了很多酒。
平时不喝的,那天喝了。喝到最后,他趴在桌上,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扶他到床上躺下,为他脱下鞋子,盖好被子。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小禾。”
我微微一怔。
“嗯?”
他望着我,眼中闪烁着泪光。
“我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那天我不该接电话,”他说,“如果我看着你,你就不会……”
他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三年了。
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推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许他们早就结婚了,也许孩子都有了。
许我还是那个每天坐在角落里偷看他的姜眠。
是没有如果。
我推了她。
她死了。
我成了她。
“渡哥,”我轻声说道,“都过去了。”
他摇了摇头,紧紧攥住我的手。
“过不去,”他说,“永远都过不去。”
我没说话。
他忽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后来去崖底找她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紧。
“一个女人,躲在树后面,”他说,“腿上在流血,一直在看我。”
我不敢动。
连呼吸都不敢。
“我看不清她的脸,”他说,“雾太大了。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他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我。
烛光里,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找了三年,”他说,“都没找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笑了。
笑容轻柔而淡漠。
“我以为她跑了,”他说,“没想到,她回来了。”
我浑身发冷。
他试图松开我的手,我却死死地攥着不肯放开。
“渡哥……”
“姜眠。”
他喊出了我的名字。
不是小禾。
是姜眠。
我看着他,嘴唇开始发抖。
他不可能知道的。
我整容成了这样,他不可能认出来的。
他一定是在诈我。
“你……”
“脸可以更换,”他打断我,“眼睛却无法改变。”
我愣住了。
“那天在崖底,她躲在树后面,眼睛一直看着我。”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和现在一样。”
我的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
他抬起手,轻轻捏住我的脸。
动作轻柔,宛如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张皮,”他说,“你还要披到什么时候?”
我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看见了。
他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是我,知道是我推的她,知道我整容成了她,知道我骗了他三年。
他什么都没说。
他娶了我。
让我披着这张皮,在他身边待了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他每日对着我这张面容,唤我“小禾”。
可他分明知道我是杀害她的凶手。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干,“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
既非恨意,亦非厌恶,更不是愤怒。
一片空洞,宛如一口枯井。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刀,是沈渡平时削水果用的。我拿着刀,走进院子,在井边坐下来。
晨光熹微,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把刀贴在脸上。
冰冷刺骨。
我暗自思忖,割掉这张皮,他会原谅我吗?
就算他不原谅,我也认了。
这是我欠他的。
亦是我欠苏禾的。
刀锋刚要用力,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腕。
我抬起头。
沈渡站在我面前,身着昨晚那身衣裳,眼下一片青黑。
他大概一夜没睡。
“你干什么?”他问。
我望着他的脸庞,刹那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把我手里的刀拿过去,扔进井里。
“沈渡……”
“她临终前,看了你一眼。”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道:“那天她在崖边,看到你了。她本可以呼喊我,只要喊一声我就会赶来。但她没有。”
我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你一眼。”
他望着我,眼眶渐渐泛红。
“那一眼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让我放过你。”
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泪痕。
“她在求你活着。”
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好久好久。
最终,他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姜眠。”
“嗯……”
“你替她活下去吧。”
那天,我离开了那座城。
临行前,我去了一趟崖底。
三年过去了,那座坟依旧在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四周长满了野草。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夕阳西下时,我站起身来,对着那座坟说了一句话。
“苏禾,我欠你一条命。”
“下辈子还你。”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沈渡。
有人说他离开了那座城,也有人说他仍住在老房子里,每日傍晚都会去茶馆坐一会儿。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只知道,每年清明,我都会前往崖底。
给她烧点纸,带一串糖葫芦,放在坟前。
今年去的时候,我发现坟前多了一块碑。
上面刻着两个字:吾妻。
没有落款。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很大,把纸钱吹得到处都是。我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见碑旁边放着一串糖葫芦。
的。
应该是刚放不久的。
我攥着那串糖葫芦,站在风里,忽然想起那年他救我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两秒。
这一生,我仿佛都活在了那两秒之中。
太阳渐渐西沉。
我把糖葫芦放在碑前,转身离去。
走出去很远,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座坟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恍惚间,仿佛有个人站在坟前。
身着白裙,面带微笑,正望着我。
我伫立了许久。
久到天彻底黑下来,久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转身,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我心想,那天在院子里,沈渡说让我替她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
活了这么多年。
可我不知道,我是在替她活,还是在替自己赎罪。
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很冷。
我裹紧衣裳,低下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走了很远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救我的时候,巷子里一片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回头的那一眼,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真好看。
仿佛装着一整条银河。
可惜那两秒之后,他再也没看过我。
后来的每一次,他看的都是她。
哪怕我整容成她的样子,他看的还是她。
自始至终,他心心念念、目光聚焦的都是她。
唯有那短暂的两秒,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物件。
是那张创可贴。
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因岁月流逝而泛黄,边角也已卷曲。
那年,我在巷子里遭人围困,腿上被划出一道伤口。他救下我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腿,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轻轻贴在我的伤口上。
就是这张创可贴。
我留了二十年。
后来,我把它还给了苏禾。
埋在她坟前。
样她就能知道,我也曾经被他看过一眼。
哪怕只有两秒。
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