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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虐文随笔集合

我曾带他领略这人间万象,最后让他看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和顾衍自幼一同长大。二十六岁那年,我被查出患有脑癌晚期。我并未将此事告知他,而是买了两张前往西藏的火车票。

“陪我去看一次星星吧,”我说,“就我们俩。”

一路上,我教他如何拍照,教他辨认星座,还教他喝甜茶时搭配牦牛干。第三十三天,在纳木错的星空下,我倚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顾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整整二十年了。”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丫头,我也是。”

我想再看他一眼,可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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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家的窗户正对着我家的窗户。

从小,我便趴在那扇窗户上喊他起床。夏天的清晨,我将脑袋探出窗外,扯着嗓子喊道:“顾衍——要迟到了——”随后便能看见他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从对面窗户探出来,头发凌乱得像鸡窝一般,还冲我挥挥手。

我们一同上学,一同放学,一同被老师罚站,一同在小卖部门口分吃一根冰棍。他妈妈出差时,他就端着小碗来我家吃饭,我妈妈给他夹菜,他说阿姨做的红烧肉比他妈妈做的还好吃,我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十三岁那年,我父母离婚。

那天晚上,我蹲在楼道里哭泣,不愿回家。顾衍从楼上下来,看到我后,什么也没问,便在我身旁坐下。

坐了许久,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别哭了,”他说,“哭完了,糖就化了。”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条围巾。大红色的,丑得厉害,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这是我自己织的,”他梗着脖子说,“不喜欢也得戴着。”

我戴上了。

这一戴就是整整八年,从北方戴到南方,从大学戴到工作。每次搬家我都带着它,哪怕它早已起球得不成样子。

我从未告诉过他,那条围巾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也从未告诉过他,我喜欢他。

从十三岁那年在楼道里他递给我两颗奶糖开始,我就喜欢上他了。

二十六岁那年春天,我开始头疼。

起初我并未在意,以为是加班过多所致。后来开始恶心,早上刷牙时吐了好几次。再后来,有一天开会时,我突然看不清PPT上的字。

眼前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层雾。

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顾衍正好出差回来,打电话跟我说他带了特产,让我晚上过去拿。我说好。

晚上我去了。他租的房子离我住处不远,走路只需十分钟。他给我开门时,我愣了一下。

他瘦了。

“看什么看,”他把我拉进屋里,“特产在桌上,自己拆。”

是一包牦牛肉干,从西藏带回来的。他说那边的同事休假回去,托人带的,正宗得很。

我撕开一袋,嚼着牛肉干,听他讲述出差的事。他说话时手不停地比划着,眉眼生动,和十几年前那个蹲在楼道里给我糖的男孩没什么两样。

我望着他,突然想哭。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说医院检查的事。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脑癌,晚期。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听见了最后一句:积极配合治疗的话,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然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顾衍,你有年假吗?”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趟西藏吧,我想看星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什么时候走?”

我没告诉他去西藏的原因,他也没问。

我们买了火车票,是硬卧,行程三十六个小时。他睡下铺,我睡中铺。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了一夜,我趴在中铺往下看,看见他裹着被子蜷成一团,睡得跟小时候一样沉。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我在看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

“看你睡觉流口水。”

“放屁。”

他从包里翻出两盒泡面,去接了热水端回来。我们趴在那个小桌子上,对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吃泡面。

“苏念。”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嚼着泡面,没有抬头。

“在减肥呢。”

他哼了一 声说道:“减什么减,都瘦成竹竿了。”

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云朵低垂,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在眼前飞速掠过。望着那些油菜花,我突然回忆起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区观赏油菜花的情景。那时我晕车,一路吐个不停,他一边嫌弃我,一边给我递水和纸巾。

那时的我们,以为青春时光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火车抵达拉萨那天,我出现了高原反应。

头疼欲裂,恶心难受,喘不上气来。顾衍焦急万分,背着我往诊所跑去,一边跑一边骂我:“让你来西藏!看什么星星!连命都不要了!”

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突然想笑。

“顾衍。”

“干什么!”

“你背我的样子,还挺帅的。”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神经病。”

在拉萨休整了两天,我的状况好了一些。我们去了布达拉宫,游览了大昭寺,逛了八廓街。他为我拍照,我也为他拍照,还找了个路人帮我们拍合影。

拍合影时,他很自然地搂着我的肩膀,那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

我望着镜头,笑得格外开心。

晚上,我们去喝甜茶。茶馆很小,人却很多,我们挤在一张小桌子旁,各自捧着一杯甜茶。他说这茶配牦牛干吃味道更佳,便又去买了一盘牦牛干。

我喝着茶,嚼着牦牛干,看着对面的他。

他低着头剥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好后,他把糖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过糖放进嘴里。

奶味在口中散开时,我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在楼道里,他也是这样递给我两颗糖。

“顾衍。”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吃过糖吗?”

他抬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记得,”他说,“你哭得那么惨,不给你糖怎么行。”

“你怎么会有糖?”

“我妈给的,让我每天吃一颗。”他顿了顿,“那天刚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吃。”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很想问他:那天你本来要吃的糖,为什么给了我?

可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我们租了辆车,一路向西驶去。

日喀则、珠峰大本营、萨嘎、普兰。雪山、湖泊、经幡、玛尼堆,美不胜收。他用手机放着歌,我们跟着唱,跑调跑得离谱。他开车时,我在旁边瞎指挥,他说我再吵就把我扔下去,我说你扔啊,扔了谁给你唱歌提神。

他终究没有把我扔下去。

一路上,我不断教他各种东西。

教他拍照如何构图,教他辨认北斗七星和仙后座,教他甜茶配牦牛干才地道,教他在高原上走路要慢些,否则会喘不上气。

他学得十分认真。

拍完照就把手机递给我:“这张怎么样?”

我凑过去看:“还行,就是有点模糊。”

“你手别抖就行。”

“我没抖!是你不会拍!”

有一次,他突然说:“你教这么多干嘛,回去自己拍不就好了。”

我望着窗外,没有接话。

窗外的雪山白得耀眼,天空蓝得仿佛不真实。

“苏念?”

“嗯,回去自己拍,”我说,“你好好学,以后帮我拍。”

他哼了一声:“想得美。”

第三十三天,我们来到了纳木错。

那天的日落美极了。金色的光芒洒在湖面上,雪山被染成橘红色,风很大,吹得经幡哗啦作响。他站在我身旁,和我一起欣赏日落。

“真美啊。”我说。

“嗯。”

“顾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什么意思?”

“就是……结婚啊,生孩子啊,这些事。”

他沉默了片刻。

“没想过,”他说,“一个人也挺好。”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太阳渐渐落下,天边还残留着一丝余晖。湖水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他开始生火。我们带了帐篷、睡袋,还有足够吃三天的干粮。火燃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坐在火堆旁,裹着羽绒服,仰望头顶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就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跨天际,明亮得惊人。

“北斗七星在那边,”我指着北边的天空,“看到了吗?”

他凑过来,顺着我手指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看见了。那是北极星吗?”

“对,北极星在最末端。”

“那仙后座在哪里呢?”

“在那边,呈W形的那个。”

他认真辨认了片刻,点了点头。

“学会了。”

我望着他,突然感觉眼眶有些酸涩。

他学会了。

往后我不在的时候,他自己也能够观星了。

夜愈发深沉,篝火渐渐黯淡下去。他把睡袋挪过来,让我倚靠。我便靠在他的肩头,仰望着满天繁星,听他讲述小时候的事儿。

他说起曾偷我妈种的西红柿,被人追着打;说起考试没考好,不敢回家,我陪他在楼道坐到半夜;还说起高中毕业那年,他在我同学录上写的内容,我至今都一无所知。

“写了什么呀?”

“不告诉你。”

“你都已经写了,就告诉我嘛。”

他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我将头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顾衍。”

“嗯。”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我说道,“从十三岁那年你给我的那两颗糖开始,就喜欢上你了。”

他沉默不语。

我感觉他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后又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丫头,”他嗓音略带沙哑,“我也是。”

我露出了笑容。

原来他也喜欢我。

原来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直至人生快要走到尽头,才终于将这份心意说出口。

我想抬头看看他。想瞧瞧他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神情,眼睛里是否闪烁着光芒,嘴角是否微微上扬。

然而我却睁不开眼睛了。

眼皮沉重,身体轻盈,仿佛被什么东西托举着,缓缓向上飘去。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羽绒服传了过来。

我想呼唤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仍停留在我的发间,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摩挲着。

“苏念,”他说,“困了就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睡吧。

我在这儿。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这句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上的星星璀璨夺目。

一颗又一颗,宛如他小时候给我的那两颗糖。

尾声

顾衍在纳木错的湖边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怀中的人已没了温度。

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十分安详,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他低头凝视着她,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最后,他将她放平,站起身来,在湖边捡了一堆石头。

他垒起了一座玛尼堆。

它并不高,小小的,刚好能挡住风。

垒好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

是大白兔奶糖。

他把糖放在玛尼堆的顶部,压在一块最平整的石头下面。

“给你的,”他说,“慢慢吃。”

风很大,将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伫立在那里,凝视着那座玛尼堆,久久未动。

接着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忆起她教给他的那些事情。

拍照该如何构图,怎样识别北斗七星,甜茶要搭配牦牛干,在高原上走路要放慢脚步。

往后再也没有人教他了。

他站了一会儿,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进膝盖里。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在湖面上,洒在雪山上,洒在经幡上,也洒在那座小小的玛尼堆上。石头下面的两颗糖,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风吹过,经幡哗啦啦作响。

远处有鸟儿飞过,啼叫了一声,便消失在了蓝天之中。

他蹲了许久。

后来他站起身来,继续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如雪。

星星已不见踪影。

他低下头,继续前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相册的自动提醒:一年前的今天。

他点开相册。

是她。

照片里的她站在布达拉宫前,笑得眉眼弯弯,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那是他为她拍摄的。当时他还笑她傻,拍照比什么耶。

他凝视着那张照片,许久许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很远之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问过他同学录上写了什么,他并未告诉她。

他写的是:

苏念,长大了我娶你。

可惜她没能看到。

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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