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孟宴臣选了一家隐于闹市的私房菜馆。
没有奢华排场,没有圈层应酬的喧闹,安静雅致,私密性极好。是他极少对外人开放的私人领地。
他提前抵达,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等候。
暮色落尽,街灯初亮。
沈清晏准时赴约。
她褪去了职场凌厉的正装,一身简约浅色长裙,黑发随意披落,清浅温柔,气质干净得恰到好处。
推门走入的瞬间,孟宴臣的目光下意识落了过去,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久等了。”沈清晏落座,语气自然松弛。
“没有。”孟宴臣递过温热的茶水,“刚好。”
桌上菜式清淡精致,都是养胃适口的口味,没有重油重辣,细致贴合她的饮食习惯——是他悄悄从昨日对接行程里,默默留意记下的细节。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舒服。
没有商圈博弈的紧绷,没有利益交换的客套。
两人聊生活、聊各地风土、聊海外与南城的差异,偶尔闲话几句行业现状,分寸相宜,默契十足。
孟宴臣素来寡言清冷,极少对人敞开心扉。
可对着沈清晏,他难得愿意多说几句,会坦然提起自己常年紧绷、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会说起孟家这些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他没有卖惨,没有诉苦,只是轻描淡写叙述自己的人生。
沈清晏静静听着,眼底通透温和,从不多问隐私,只在恰当的时候应声、宽慰、共情。
“你活得太克制了。”她轻声道,“你可以不必事事完美。”
一句话,戳穿了他多年的伪装。
所有人都习惯依赖他、仰望他、要求他完美,唯独沈清晏,会告诉他——你也可以有软肋,有松弛,有不完美。
孟宴臣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
暖黄灯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柔澄澈,不带一丝功利算计。
心底沉寂多年的悸动,缓缓生根、发芽。
他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彻底地,栽在她这里。
“以前没人告诉过我。”他低声坦言。
从前的人生,只有责任、枷锁、无尽兜底。
没人疼他紧绷,没人惜他辛苦,没人盼他轻松。
沈清晏望着他清冷的眉眼,轻轻弯唇:“以后可以。”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笃定,像是无声许诺。
前路漫长,她在。
孟宴臣心口一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最轻松安稳的一个傍晚。
与此同时,狭窄老旧的出租屋,是截然相反的人间冷暖。
褪去孟家锦衣玉食的庇护,许沁终于开始实打实体会清贫琐碎的苦。
老旧小区水压不稳,傍晚停水,厨房积着碗筷,满地杂乱。狭小房间闷热闭塞,没有恒温系统,没有干净整洁的佣人打理,一切琐事都要亲力亲为。
她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孟家被妥帖呵护二十年,如今洗衣做饭、打扫收拾,样样笨拙吃力。
忙活一天,腰酸背痛,满身疲惫。
她习惯性想抱怨、想撒娇、想躲回舒适安稳的港湾。
可抬眼,只有冰冷斑驳的墙壁,和常年冷脸的宋焰。
宋焰执勤归来,一身疲惫,看见乱糟糟的屋子,没有体谅,只剩不耐。
“收拾了一天,还是这么乱?”
语气生硬,带着指责。
许沁心底委屈翻涌,小声解释:“今天停水,不方便,我已经尽力收拾了。”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宋焰扯掉外套,语气冷硬,“孟家养出来的大小姐,果然什么都不会。”
直白的讥讽,毫不留情。
换做从前,孟家人永远只会温柔包容,从不会这般苛责、贬低、嘲讽她。
许沁心底第一次生出细微的落差与酸涩。
可她早已自我洗脑,死死捆住这段偏执的感情。
她立刻压下委屈,反过来体谅宋焰:“是我不好,我下次会做好的,你别生气。”
她卑微迁就,小心翼翼讨好。
从前在孟家众星捧月、肆意任性的大小姐,在宋焰身边,低到尘埃里。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寡淡无味。
没有精致餐食,没有多样甜品,没有随时温热的汤水。
粗茶淡饭,琐碎清贫,苛责不断。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背弃家人换来的自由与真爱。
夜里闷热难耐,蚊虫扰人,狭小房间透不过气。
许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斑驳的水渍,第一次隐约生出一丝茫然。
只是这点茫然,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追求真爱该受的苦,是挣脱束缚的代价。
她绝不后悔,也绝不回头。
哪怕清贫、哪怕劳累、哪怕被苛责,也好过被孟家“控制”。
她依旧怨着孟家、念着宋焰,依旧自私凉薄,从不反思。
她看不见,自己舍弃的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真心与港湾。
更看不见,她曾经厌弃的牢笼,是孟宴臣和父母,倾尽一生为她撑起的人间净土。
夜色渐深。
私房菜馆的饭局渐近尾声。
晚风温柔,夜色静谧。
孟宴臣结账起身,送沈清晏回酒店。
沿路街灯绵延,光影温柔。
两人并肩慢走,步伐一致,气氛松弛安静。
临近酒店门口,孟宴臣停下脚步,目光认真看向她。
“清晏。”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温柔又自然。
“以后孟家、国坤,所有风雨,不必再我一个人扛。”
沈清晏抬眸望进他深邃眼底,轻轻点头:“嗯。”
星光落在两人肩头。
有人在清贫琐碎里自我内耗、执迷不悟。
有人在温柔岁月里,双向奔赴、慢慢相守。
孟宴臣的世界,早已彻底洗牌。
旧的执念散尽,新的温柔,已然稳稳落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