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南城,夜雨绵密。
霖湾艺术馆外灯火零落,刚结束的私人酒会散场,宾客络绎离场,潮湿的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水汽,压落了整片街区的喧嚣。
孟宴臣走出大厅时,周遭应酬的人声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他一身挺括黑西装,身姿清挺,金丝镜框衬得眉眼冷淡自持,周身是常年身居高位沉淀出的疏离感。结束了一整场无意义的寒暄,他无意停留,径直走向僻静的地下车库通道。
夜色幽暗,拐角灯光昏沉。
一道身影仓促从侧方走出。
沈清晏脚步微偏,像是避让不及,肩头猝不及防撞上了前方行走的人。
腕间一晃,杯中半盏白葡萄酒尽数倾出,湿漉漉泼在男人平整的西装胸口,晕开一大片深浅交错的湿痕。
清脆的杯盏轻响过后,周遭骤然安静。
沈清晏瞬间站定,抬眸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歉意,音色清泠柔和:“抱歉,我没看清路。”
面上是全然意外的神态,无半分刻意痕迹。
只有她自己心知。
时间、位置、时机,皆是她提前算好的。
她归国半月,刻意避开所有圈层饭局与世家碰面,隐去沈家千金的所有踪迹,只为等这场无人知晓的初见。
孟宴臣垂眸看向胸前的酒渍,神色未起波澜。
他教养极好,从不会因这种无心过失苛责旁人,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在面前的女人脸上。
女人气质清贵松弛,眉眼利落清雅,一身极简礼裙,低调却难掩底蕴,身姿挺拔从容,和南城常见的刻意娇柔的名媛截然不同。
这张脸,很陌生。
孟宴臣阅人无数,南城顶层圈子的人他尽数熟识,却从未见过她。
他默认她是外地受邀的宾客,并未多想,声音温和克制:“无妨,小事。”
“是我的问题。”沈清晏没有顺势客套敷衍,坦然揽下过错,从随身手包中取出一张纯白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干净至极,只有姓名和一串私人号码,别无他物。
“衣物清洗的费用,或者需要更换,随时联系我。”
孟宴臣低头看着名片上的名字——沈清晏。
字迹清隽,干净利落。
他指尖接过,薄纸微凉,随手收进西装内袋,依旧疏离礼貌:“真的不用。”
他不欲为难陌生人,更懒得为一件衣服耗费精力。
沈清晏却只是浅浅颔首,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攀谈、不打探、不纠缠。
“无论如何,是我失礼。先行告辞。”
语毕,她微微侧身,从容转身走入朦胧雨色中,背影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全程短短数秒,相撞、致歉、留联系方式、道别。
干净得像一场真正的雨夜意外。
孟宴臣立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追着那道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街角雨雾里。
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名片,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寻常女子遇此状况,多半慌乱局促,或是借机搭话攀附。
唯独沈清晏,坦荡、冷静、进退有度。
他收回目光,抬手简单擦拭了一下衣上湿痕,驱车离开。
夜色沉沉,雨落潇潇。
孟宴臣尚且不知这场看似偶然的相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逢。
更不知,这个骤然闯入他雨夜的陌生女人,身份与他旗鼓相当,将在不久之后,彻底搅动他一成不变的人生,撼动孟、许两家纠缠多年的僵局。
而此刻的孟家、许家,依旧循着原本的轨迹,暗流汹涌。
许沁依旧任性自我,满心满眼都是宋焰,全然无视家人的包容与担忧,一如既往自私且执拗,将孟家所有人的付出视作桎梏与束缚。
一切原有的风波、矛盾、纠葛,分毫未减。
唯独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雨夜,悄然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