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南巡,月余不归。
紫禁城没了执掌心性的九五之尊,没了那道唯一压得住风波的圣意,沉寂许久的暗流,终于彻底翻涌上来。
往日有乾隆兜底,再大的过错、再荒唐的闹剧,都能轻轻揭过。
可如今圣驾远在江南,深宫无主,规矩重回铁律,再也无人纵容半分逾矩。
漱芳斋积攒已久的顽劣与莽撞,彻底失了枷锁,也彻底失了退路。
小燕子憋在宫中月余,不得出宫、不得嬉闹、不得肆意妄为,心底早已积满焦躁烦闷。
从前皇上在时,尚且时时有宠、事事包容,哪怕闯祸也有人替她担着。
可自南巡独携柔嘉公主一人,她便日日被拘深宫,步步受限,连往日最寻常的自由,都成了奢望。
年少肆意的性子被压抑太久,终是彻底爆发。
这日午后,小燕子耐不住枯燥,趁着值守宫人换班疏漏,悄悄带着紫薇、永琪溜出漱芳斋,意图翻墙出宫散心。
她素来胆大莽撞,全然不顾如今宫规森严、无人护持。
紫薇本有迟疑,心底惴惴不安,可架不住小燕子软磨硬泡、永琪纵容劝说,终究点头应允。
三人一行,胆大妄为,直奔宫墙僻静之处。
却不料刚至墙角,便被巡夜禁军当场拦下。
禁军秉公值守,一丝不苟,厉声阻拦:“宫中禁令,无旨不得私自出宫!格格、五阿哥请回!”
换做从前,小燕子仗着圣宠,必然大闹一通,凭着皇上偏爱,无人敢拦、无人敢罚。
可今时不同往日。
圣心早已偏移,恩宠早已归零。
连日压抑的委屈、不甘、落差瞬间冲上心头,小燕子怒火上头,当场与禁军争执拉扯,动静极大,引得上百宫人侍卫围堵围观。
“以前我想出宫就出宫!凭什么现在拦我!你们就是狗眼看人低!”
她气急败坏,口无遮拦,当众大闹宫墙,冲撞值守禁军,全然无视皇家规矩。
紫薇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怎么劝都劝不住。
永琪护妻心切,不问对错,一味偏袒小燕子,当众与禁军对峙争执,言语冲撞,无视宫规体制。
短短半个时辰,私闯宫墙、顶撞禁军、当众喧哗、藐视宫规,桩桩件件,尽数犯满。
消息飞速传入长春宫。
皇后端坐殿中,听闻此事,指尖骤然收紧。
又是漱芳斋。
又是明知故犯、屡教不改。
从前皇上在,她次次进言、次次规劝,次次被帝王敷衍冷落,次次被柔嘉公主的盛宠压得无声无息。
她忍了一次又一次,容了一回又一回。
只盼这群人能懂得收敛、守得本分。
可到头来,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无圣宠约束,便肆无忌惮;无帝王纵容,便肆意闯祸。
皇后起身,步步沉稳,去往事发之地。
当她亲眼看见小燕子撒泼吵闹、永琪公然偏袒、紫薇默然纵容的场面,心底最后一丝期许、最后一丝耐心、最后一丝君臣情分,尽数彻底熄灭。
她执掌六宫数十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为皇家体面、为宫规法度、为朝堂风气,呕心沥血。
可偏偏皇上偏心昏聩,偏爱妖颜,纵容顽劣,害得宫规废弛、乱象丛生。
如今圣驾南巡,这群人依旧不知悔改,祸乱深宫,藐视律法。
一瞬间,所有委屈、疲惫、寒凉尽数涌上心头。
皇后看着喧闹不堪的场面,缓缓闭上眼,彻底心死。
罢了。
皇上无心规整宫规,无心约束子弟,无心端正家风。
她一人苦苦支撑,又有何用?
从今往后,六宫是非、漱芳对错、皇子顽劣,她一概不问、一概不管、一概不劝。
帝王心不在朝堂,不在宫规,不在社稷,只在一人身上。
那这大清深宫的乱象,便任由它去。
“带回漱芳斋,禁足半月,不许踏出庭院半步。”
皇后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再无往日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只剩彻底的漠然。
没有重罚,没有深究,没有禀报南巡圣驾。
不是宽容。
是彻底放弃。
她懒得再为这群人费心,懒得再为宫规争辩,懒得再触帝王逆鳞、自取其辱。
宫人领命,将喧闹三人尽数带回漱芳斋,严加看守,彻底禁足。
偌大宫墙终于恢复安静。
可这看似平息的风波,早已埋下滔天祸根。
永琪经此一事,心中毫无悔意,只觉得皇后刻意针对、宫中人趋炎附势、世态炎凉。
他不怪小燕子莽撞无礼、触犯宫规,只怨深宫冷暖、圣心偏移。
心底对皇权、对朝堂、对皇后的抵触愈发深重,也愈发偏执护着小燕子。
这份不分是非的愚护,正是他日后彻底失尽圣心、远离京城的最大根源。
紫薇闭门静坐院中,眼底最后一点天真温情缓缓褪去。
她终于看清。
她们从前的安稳,从来不是理所应当,从来不是父女情分。
只是帝王一时兴致、一时新鲜。
兴致褪去,新鲜落幕,她们便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留不住。
而暗处的福尔康,听闻全程始末,面色沉沉,心事重重。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皇后心死、帝心偏移、永琪偏执、小燕子屡犯天威。
福家压在紫薇身上的所有算计、所有攀附、所有谋权之路,已经摇摇欲坠。
当年私藏紫薇、隐瞒身世、欺君罔上的旧罪,一旦被回京帝王清算,便是灭顶之灾。
深宫风雨,悄然酝酿。
千里江南,烟雨依旧温柔。
行宫之内,岁月静好,朝夕缠绵。
苏九儿静伴帝王身侧,听着手下暗卫传来的深宫密报,眼底淡然无波。
闹剧不息,祸乱不止,人心不悔,偏执不改。
很好。
越是肆意妄为,越是不知悔改,来日覆灭之时,便越是理所应当,无人可怨。
乾隆握着她的手,听完全部始末,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极致冷怠。
“胡闹至极,不堪造就。”
短短八字,彻底定了所有人的性。
从前的包容、怜惜、纵容、慈爱,荡然无存。
从这一刻起,他眼中再无五阿哥,再无还珠、紫薇格格。
只剩一群屡教不改、祸乱宫闱、不知感恩、不知规矩的顽劣罪人。
“无需理会。”
乾隆淡淡挥手,彻底隔绝深宫所有纷扰。
他低头,重新望向身侧含笑的少女,眼底瞬间回暖万千。
“有你在,朕何必为庸人琐事烦心。”
深宫乱象滔天,不及她眉眼半分温柔。
众生罪孽缠身,不及她一人安稳相伴。
京城风雨欲来。
江南情深不负。
所有崩塌,所有落幕,所有倾覆,只待帝王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