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御书房外喧嚣骤起。
漱芳斋一行人早早候在殿外,神色焦灼,步履匆匆。
紫薇手持贴身信物,绢帕、折扇、信物件件齐全,眼底含泪,隐忍又委屈。她隐忍多日,终是不愿再顶着别人的身份苟活,今日执意要请皇上做主,认回自己的皇家血脉。
小燕子满心愧疚,又慌又急,一心觉得是自己占了紫薇的身份,害她受尽委屈,卯足了劲要帮妹妹认亲、讨回公道。
永琪与尔康陪在两侧,低声安抚,句句皆是笃定,信皇上仁慈、信情义通天、信真相终会大白于天下。
几人心中热血滚烫,以为今日必将是拨乱反正、尘埃落定的一日。
他们揣着满心赤诚与期待,踏入御书房,欲上演一场滴血认亲、骨肉相认的深情戏码。
却不知,如今的御书房,早已无他们半分位置。
殿内静谧肃穆。
乾隆端坐龙案之后,未曾批阅奏折,只侧身陪着身侧的苏九儿闲话。
他特意将人接入御书房相伴,晨起处理公务,抬眸便能看见心上人,心头万般妥帖安稳。
苏九儿慵懒倚在窗边软榻上,漫不经心看着窗外流云,偶尔应声搭话,眉眼恬淡,全然无半分深宫争扰的俗气。
帝王目光大半时辰皆黏在她身上,温柔缱绻,宠溺浓郁。
直到殿门被宫人推开,一行人影走入,打破殿内宁静。
“皇上!”
小燕子率先出声,声音急切响亮,带着一贯的莽撞直白。
紫薇紧随其后屈膝跪地,眼眶泛红,音色哽咽:“民女紫薇,叩见皇上,今日恳请皇上垂怜,查证身世,认回血脉。”
永琪、尔康随之一同躬身,殿内瞬间被几人的急切、委屈、恳切填满。
往日,乾隆见此场景,必然动容唏嘘,念及夏雨荷旧情,心生恻隐,耐心盘问始末。
可今日,他眸底不起半点波澜。
甚至未曾低头看跪地几人一眼。
他连余光都懒得施舍,依旧侧头望着身侧的苏九儿,指尖轻轻替她拂开一缕垂落的碎发,语气闲散温柔,仿佛殿中无人:“方才说到江南风物,九儿还未与朕说完。”
满殿跪地的恳切与悲情,尽数被他无视到底。
小燕子一愣,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
紫薇哽咽的话语卡在喉咙,眼底的委屈错愕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们预想过无数结局,皇上震惊、愧疚、心疼、落泪,唯独没想过——全然的漠视。
仿若他们不是前来认亲的民间弱女,不是牵扯旧情的故人之女,只是几粒无关紧要、扰人清净的尘埃。
尔康眸光微沉,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却依旧硬着头皮开口:“皇上,紫薇姑娘身世坎坷,背负血脉委屈许久,今日信物俱全,还请皇上恩准滴血认亲,以证清白。”
这番恳切言辞,放在从前足以打动帝王。
此刻听在乾隆耳中,只觉嘈杂厌烦。
他终是缓缓抬眼,目光冷淡扫过下方众人,无半分温情,无半分动容,只剩极致的漠然。
“知晓了。”
四字清冷敷衍,不带一丝情绪。
没有追问,没有心疼,没有疑惑。
仿佛这场牵动几人命运、牵扯旧年情债的认亲大戏,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无聊乏味的琐碎闹剧。
脑海深处,极快掠过一丝围场残影,风雪、箭影、模糊女子身影,转瞬即逝,淡得彻底,掀不起半点心绪波澜。
旧情旧念,早已被新人心意彻底覆尽。
所有的包容、恻隐、纵容,皆是过往云烟。
永琪心头微凉,隐隐察觉皇阿玛态度大变,往日的温和宠溺全然不见,只剩冰冷疏离。
他还想上前再说几句求情的话,却被乾隆一眼淡淡扫来。
那眼神冷冽威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瞬间将永琪所有言辞堵回喉间。
殿内气氛僵硬难堪。
四人跪地,一腔赤诚尽数落空,满心热血瞬间冷却。
苏九儿将全程尽收眼底,心底淡然轻笑。
这便是还珠众人执念半生的圣宠与偏爱。
脆弱不堪,转瞬即逝。
帝王的心一旦偏移,从前所有的温柔包容,便可尽数收回,半点不留。
她微微偏头,看向乾隆,轻声漫语:“皇上既然应允了,便让他们去吧,也算成全一场执念。”
她语气轻浅,似是随口一提。
乾隆闻言,即刻敛去眼底冷意,温柔颔首:“依九儿所言。”
他懒得过问过程,懒得分辨真假,懒得理会她们的悲欢委屈。
若不是苏九儿想看这场戏落幕,他根本不会容许几人踏入御书房半步。
“传太医,滴血认亲,速办速了,勿扰朕清净。”
一声吩咐,利落冷硬,毫无半分人情温度。
宫人领命迅速退下。
下方紫薇心头苦涩翻涌,不知为何,真相即将大白的喜悦全无,只剩阵阵寒凉。
她隐隐察觉,有什么东西,早已悄悄变了。
她们倚仗的皇恩、期盼的亲情、坚守的情义,早已不如从前半分。
而殿上的帝王,目光再度毫无留恋地从她们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窗边那抹绝色身影。
世间万般悲欢、人情纠葛、血脉牵绊,皆不及苏九儿须臾一笑。
苏九儿迎着他温柔目光,唇角浅浅扬起。
滴血认亲的闹剧即将开场。
可无人知晓,这场万众期待的真相大白,不过是落幕前最后的热闹。
真相昭雪无用,情义赤诚无用,热血真心无用。
从帝王心彻底偏移的这一刻起,她们的结局,早已注定覆灭。
盛宠虚妄,闹剧一场。
繁华落尽,皆是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