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家长

生日过后，肖奈对她的称呼变了。以前叫她“苏九儿”，偶尔叫全名，偶尔叫“你”。现在他开始叫她“九儿”，第一次叫的时候，两个人正在食堂吃饭。他递给她一张纸巾，自然而然地说了句——“九儿，嘴角沾了酱。”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怎么了？”“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耳朵红了。

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之后他就一直叫她“九儿”，像是找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开关。苏九儿没有纠正他，她喜欢听他这么叫——康熙朝那个他也叫她九儿，雍正朝那个他也叫她九儿，李相夷叫她文鸢。每一个称呼都不一样，但都是他。

十二月，A市下了第一场雪。苏九儿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手机震了。肖奈发来一条消息——“下雪了。出来看雪。”她裹上羽绒服下楼，他站在梧桐树下，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拿着两杯热拿铁。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没有接，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

“站多久了？”

“刚来。”

“骗人。你肩膀上的雪都积了一层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没注意。”她把拿铁接过来，热乎乎地暖着手。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头发上、肩上。他伸手拂去她发顶的雪。

“九儿。”

“嗯。”

“下周末我妈想见你。”

她愣了一下。“你妈？”

“嗯。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想见见。”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知不知道我们在交往？”

“知道。我还给她看过你的照片。”

“哪张照片？”

“你上次在图书馆看书，我偷拍的。”

她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偷拍的？”

“你睡着了，靠在我肩上。我拿手机拍的。”

“那张照片还在吗？”

“在。是我手机屏保。”他拿出手机解锁，锁屏界面果然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你在图书馆看书看睡着了。”

“我睡着了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好看。”他的语气很平静，“而且我想留着。”

她把手机还给他。“你妈喜欢什么？第一次见面，我不能空手去。”

“你人去了就行。”

“不行。你告诉我她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她喜欢花。但不要玫瑰，她说玫瑰俗气。她喜欢百合和康乃馨。”

苏九儿记下了。“还有呢？”

“她喜欢看书，喜欢喝茶，喜欢听人夸她儿子。”

她笑了。“夸你？怎么夸？”

“随便夸。你编也行。”

“肖奈，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教她未来儿媳妇，会不会生气？”

他看着她。“未来儿媳妇？”

她的耳朵红了。“我说的是如果。”

“没有如果。”他握住她的手，“你就是。”

周六，苏九儿起得很早。她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灰色长裙，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大衣。头发披着，妆容淡淡的，看起来大方得体。她买了一束百合和康乃馨，用白色包装纸包好，提在手里。

肖奈来接她，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你每次都好看。”

她瞪他一眼，他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往校门口走。雪已经停了，地上还有些湿，她走得很小心，怕踩到水坑。他放慢脚步，让她走干的地方，自己踩水坑。

“你不用特意让我。”

“我乐意。”

两人打车去了肖奈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楼层不高，但绿化很好。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毛衣，围着围裙，笑容温和。她看见苏九儿手里的花，眼睛亮了。“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花。”她接过去闻了闻，“好香。”

“阿姨好。我是苏九儿。”

“我知道，肖奈跟我说过。”她拉着苏九儿进屋，“快来坐，别站着。肖奈你倒茶去。”

肖奈应了一声去了厨房。苏九儿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电视柜上放着肖奈从小到大的照片。她看着那些照片，小小的肖奈站在操场上、教室里、舞台上，每一张都板着脸，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肖奈端着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别看了。小时候的照片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苏九儿拿起来一张，是小学的肖奈站在升旗台前，戴着红领巾，“你小时候就不爱笑。”

“没什么好笑的。”

他妈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接话，“他从小就这样，拍毕业照都不笑。老师说他像个小老头。”她坐下来，看着苏九儿，“九儿，他平时对你也不笑？”

苏九儿想了想。“笑。他会笑的。”

肖奈看了她一眼，低头喝茶。他妈妈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不会笑呢。”

苏九儿看着茶几上的照片，忍不住笑了。肖奈在旁边用手指偷偷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别笑了。她没有理他，和他妈妈聊了起来——聊肖奈小时候的事，聊他多倔强，聊他十八岁生日那天非要自己去买蛋糕结果走丢了。苏九儿越听越觉得有趣，肖奈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茶，耳朵尖却红了。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全都是清淡口味的。苏九儿愣了一下，看了肖奈一眼。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我妈特意学的。她说你喜欢吃清淡的。”

他妈妈在旁边笑着说，“肖奈跟我说你爱吃这些，我就试着做了几道。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苏九儿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好吃。“阿姨，您做菜真好吃。比我妈妈做的好吃。”

“那你以后常来。”他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姨天天给你做。”

肖奈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但嘴角弯着。

吃完饭，苏九儿要帮忙洗碗，他妈妈不让，把她推出了厨房。“你和肖奈去阳台坐坐，看看花。我有几盆兰花，你帮肖奈看看他养死了没有。”

肖奈面无表情。“我没养死。”

他妈妈瞪他。“那几盆都黄了，还叫没养死？”

苏九儿笑了，跟着肖奈去了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兰花，确实有几盆叶子泛黄，但还有几盆长得不错。她蹲下来看了看土。“你多久浇一次水？”

“想起来就浇。”

“那难怪。”她看了看土，“兰花不能浇太勤，土干了再浇就行。”

“我以后注意。”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九儿。”

“嗯。”

“我妈很喜欢你。”

“我看出来了。”

“我也很喜欢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想说。”他看着她的眼睛，“让你知道，不是只有我妈喜欢你。”

她笑了，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雪还没化完的路上。她挽着他的胳膊，他走在她旁边，放慢脚步。

“肖奈，你妈挺好的。”

“嗯。她一直想见你。我跟她说你的事之后，她每天都问‘什么时候带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带？”

“怕你紧张。”

“我现在也紧张。”

他低头看了看她。“你看不出来紧张。”

“我装的。其实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手心确实有些潮。“现在呢？”

“现在好了。”

两个人继续走。路灯亮起来，照在地面上的雪反着光。她忽然想起什么。“肖奈，你爸呢？”

“他走得早。我十岁那年走的。”

她握紧了他的手。“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灯，“他要是还在，应该也会喜欢你。”

她靠在他肩上。“我也希望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