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的册封礼定在腊月十八。礼部呈上来的仪注单子厚厚一沓,雍正看了三遍,改了两处——一是将受封地点从坤宁宫改为太和殿,二是将命妇朝贺的规格从贵妃仪制升为皇后仪制。苏培盛捧着改过的单子,手都在抖。
“皇上,这……这不合规矩……”
雍正抬眼看了他一下,苏培盛立刻跪下。“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去传旨!”
皇贵妃在太和殿受封——这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苏九儿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梅花苗浇水。她放下水壶,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
“娘娘,您怎么不说话?”景泰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太和殿!那是皇上登基和册封皇后的地方!”
苏九儿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想——他把能给的全给了。她不要,他非要给。他说不够,永远不够。
“景泰。”
“奴婢在。”
“把本宫那件石青色的朝服拿出来,熨平整。”
景泰愣了。“娘娘,册封礼穿的是皇贵妃朝服,礼部已经送来了……”
“本宫知道。那件朝服太沉了,本宫穿着累。石青色的那件留着册封礼第二天穿。”
景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苏九儿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梅花苗。册封皇贵妃,摄六宫事——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后宫的事她说了算。皇后还在,但实权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腊月十八,太和殿。
天还没亮,苏九儿就被景泰叫醒了。梳妆、更衣、戴朝冠——皇贵妃的朝冠比贵妃的多一层东珠,压在头上沉甸甸的。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人。石青色朝服,绣五爪金蟒,朝冠上七颗东珠闪闪发光。这张脸还是瓜尔佳·文鸢的脸,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年轻姑娘的眼神,是活了两世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眼神。
“娘娘,该动身了。”景泰在旁边催促。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吧。”
太和殿前,百官朝服,旌旗招展。她沿着丹陛一步步走上去,脚步很稳。雍正站在殿门口,穿着明黄朝服,看着她走上来。她走到他面前,跪下。
“臣妾瓜尔佳氏,叩谢皇上圣恩。”
他亲手扶她起来。“从今日起,后宫的事,你替朕管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定不辜负皇上信任。”
册封礼结束后,苏九儿回到天然图画,换了那件石青色的常服。
景泰端了碗红枣汤来,她喝了两口,靠在榻上歇着。
“娘娘,您累了吧?”
“嗯。那朝冠太重了,压得本宫脖子疼。”
景泰笑了。“娘娘,您知道吗,您今天从丹陛上走上去的时候,所有大臣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抬头看您。”
“他们不是不敢看本宫,是不敢看皇上的脸色。”
景泰没听懂,苏九儿也没有解释。她在想另一件事——摄六宫事。从今天起,后宫的事务由她掌管。这意味着她要对雍正负责,对后宫负责,对每一个嫔妃、每一个宫女太监负责。
这不是权力,是担子。
“景泰。”
“奴婢在。”
“明日开始,把各宫的账本子搬到天然图画来。本宫要看看。”
景泰愣了一下。“娘娘,您真要管啊?”
“皇上让本宫管,本宫不能不管。”
消息传到景仁宫,皇后正在佛堂里跪着。
剪秋站在门外,不敢进去。过了很久,门开了。皇后走出来,脸上看不出表情。
“剪秋。”
“奴婢在。”
“皇贵妃今日受封,本宫还没去道贺。准备一下,本宫现在去天然图画。”
剪秋犹豫了一下。“娘娘,您今天身子不适……”
“本宫说了,去天然图画。”
剪秋不敢再劝,低头去准备了。
天然图画。
苏九儿正靠在榻上翻看内务府的账册,景泰进来禀报:“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她放下账册,坐起身。皇后走进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装,头上只戴了几支玉簪,比平时素净了许多。
苏九儿要起身行礼,皇后抬手制止了。“别动。你现在是皇贵妃,摄六宫事,不用给本宫行礼。”
苏九儿没有坚持,重新坐好。皇后在她对面坐下,环顾了一下屋子。
“妹妹这里的陈设,比景仁宫素雅多了。”
“臣妾不爱热闹,东西多了碍眼。”
皇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妹妹今日受封,本宫本该早来道贺。身子不适,耽误了,妹妹莫怪。”
“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不敢。”
皇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本宫今日来,是想跟妹妹说几句话。”
苏九儿等着她往下说。
“本宫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人上来,也见过很多人下去。本宫知道,自己这个皇后,已经名存实亡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本宫还是要在这个位子上坐着。不是为了本宫自己,是为了乌拉那拉家。”
苏九儿没有说话。
“妹妹,本宫不会害你。本宫也没有能力害你。”皇后站起身,“本宫只求你一件事——留本宫一条命。让本宫安安稳稳地在这景仁宫里,待到死。”
苏九儿看着她。这个女人,曾经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但她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皇后娘娘,”苏九儿开口,“臣妾不会动您。”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本宫信你。”
她转身走了。苏九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皇后不是坏人,她只是做了很多错事。但在这个后宫里,谁没做过错事?她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景泰。”
“奴婢在。”
“把账册收起来吧。本宫今日累了。”
傍晚,雍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九儿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她睁开眼,看着他。
“皇上。”
“累了?”
“嗯。那朝冠太重了。”
他笑了,伸手替她揉太阳穴。“朕帮你揉揉。”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服务。“皇上,皇后今天来过了。”
“朕知道。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会害臣妾。她说她没有能力害臣妾。她说她只求留一条命。”
雍正的手顿了一下。“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臣妾留她一条命,让她在景仁宫里待到死。”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的?”
“臣妾说,臣妾不会动她。”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你倒是心善。”
她睁开眼,看着他。“皇上,臣妾不是心善。臣妾只是不想再死人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替她揉太阳穴。窗外,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文鸢。”
“嗯?”
“朕有时候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皇上觉得臣妾像什么时代的?”
他想了想。“像另一个世界的。”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皇上想多了。臣妾就是臣妾,瓜尔佳·文鸢,熙元皇贵妃。”
他把她抱紧。“不管你是谁,朕都要你。”
第二天一早,苏九儿开始理事。
各宫的账册堆了一桌子,她一本一本地翻,景泰在一旁磨墨。
“景泰。”
“奴婢在。”
“延禧宫的用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去问问安常在,添了什么。”
景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安常在说,天冷了,多领了些炭。”
苏九儿看了看账册上的数字。“延禧宫偏西晒,冬天比别的宫冷,多领些炭也是常理。划了吧。”
景泰在账册上做了记号。苏九儿继续翻。翊坤宫——华嫔的用度已经减到了最低,比一个答应还少。她看着那行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翊坤宫的炭,够用吗?”
景泰愣了一下。“娘娘,华嫔她……”
“本宫问你,够不够。”
景泰低下头。“奴婢不知道。”
苏九儿合上账册。“去查。不够就添。本宫不想大过年的,有人在宫里冻出病来。”
景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苏九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华嫔害过她,但华嫔已经受到了惩罚。她不想落井下石,也不想赶尽杀绝。她只是想让宫里少一些冤魂。
雍正在养心殿批折子,苏培盛进来禀报。
“皇上,皇贵妃娘娘今日开始理事了。”
雍正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她做了什么?”
“查了各宫的账册,给延禧宫划了炭,还让人去查翊坤宫的用度够不够。”
雍正放下朱笔。“查翊坤宫?”
“是。皇贵妃娘娘说,不想大过年的有人在宫里冻出病来。”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她倒是心善。”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皇上,皇贵妃娘娘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软了。”
雍正看了他一眼。“她不是软。”他重新拿起朱笔,“她是不屑。”
苏培盛没听懂,不敢再问了。
傍晚,苏九儿来了养心殿。
她进门的时候,雍正正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梅花树。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皇上看什么呢?”
“看树。”
她也看着那棵树。枝干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已经能看见枝头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芽苞。
“皇上,它要开花了。”
“嗯。朕看见了。”
她笑了。“等它开了花,臣妾要折几枝插瓶。”
“树还小,别折。”
“那臣妾捡落下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今日理事了?”
“嗯。查了账册,给延禧宫划了炭。”
“还有呢?”
“还让人去查翊坤宫的用度。”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下来。“文鸢,你这样做,不怕有人说你软弱?”
她想了想。“臣妾不怕。臣妾只是不想让宫里冤魂太多。”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窗外,梅花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摇晃。
“皇上。”
“嗯?”
“臣妾今日累了。”
“朕抱你去休息。”
他把她打横抱起,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外面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梅花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那棵熙梅,快要开花了。
作者说:
摄六宫事的第一天,熙元皇贵妃查了账册,给延禧宫划了炭,给翊坤宫添了用度。她不是软弱,是不屑。
真正的强者,从不靠践踏别人来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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