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下午三点的。
苏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对面是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车厢里很吵,孩子的哭声、手机外放的声音、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苏南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没放音乐,只是想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
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民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厂房,从厂房变成了高楼。天越来越灰,云层越来越厚,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他看着那些高楼一栋一栋地出现在视野里,又消失,又出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省城。他在这儿住了十六年,每条街每条巷都认识,但现在看着这些熟悉的建筑,他觉得陌生。像看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人是自己,但已经不是现在的自己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石头。石头温热的,贴着手心,像一个小小的锚,把他和那个小镇连在一起。他闭上眼睛,试着听火车的声音。轰隆轰隆,轰隆轰隆,像海浪,但不是。海浪的声音是活的,有呼吸的,一下一下,有时候轻有时候重。火车的声音是死的,一成不变的,听了让人发困。
他想起林屿写的那句话:“海水的声音很好听。”他想,林屿说得对。海水的声音确实很好听。他现在坐在这列火车上,离那片海越来越远,但他闭上眼睛,还能听见。轰——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南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走得很急,拖着箱子、打着电话、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看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堵车,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司机骂了一路。苏南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霓虹灯五颜六色的,把路面照得发亮。一家商场门口摆着一棵很大的假树,上面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他想起那个小镇,那条巷子,那盏碎了灯罩的路灯。那盏灯不亮,碎了半边,卡着一只死蛾子。但它亮着的时候,光很暖,昏黄黄的,把人笼在里面,像盖了一层薄毯。
到了医院,他付了钱,下了车。住院部是一栋很高的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像一栋巨大的蜂巢。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数到十二楼。然后他走进去。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1,2,3……每一跳都像心跳。到十二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走廊里亮着白晃晃的灯,照得人眼睛发花。他走出去,沿着走廊找,1206,1207,1208。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旁边坐着一个人。坐着的那个是个女人,头发花白的,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躺着的那个很瘦,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着管子,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像枯树枝。
苏南看了很久,没认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苏南认出她了——是他奶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好几道,眼睛也浑浊了。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认出来了。
“苏南?”她的声音发抖,“苏南,是你吗?”
苏南点头。
她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开始哭。没有声音,就是流泪,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苏南不知道说什么,就站着,让她拉着。
“你爸他……你爸他……”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苏南看着床上那个人。走近了,看清了。很瘦,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氧气罩的带子勒在脸上,勒出两道红印。
苏南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人。这个人是他爸。他爸以前很高,很壮,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起来。他爸以前声音很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他爸以前会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买蛋糕,会在过年的时候带他放烟花,会在周末的时候带他去公园。后来他爸走了,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头都没回。现在他爸躺在这里,瘦得像一张纸,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苏南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爸的手背。凉的,冰凉的,像摸到一块冷掉的铁。
“他还能听见吗?”苏南问。
奶奶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医生说能听见。就是醒不过来。”
苏南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他很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但他爸手背上的那颗痣他认识,从小到大都认识,每次他爸牵他的手,他都能看见那颗痣,在手背的正中央,小小的,黑色的。
他握住了那只手。很轻地握着,怕握重了会把那些管子弄掉。
“爸。”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我来了。”苏南说。
还是没有反应。监护仪上的线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嘀嘀嘀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苏南在床边坐了下来。奶奶搬了把椅子给他,他坐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和呼吸机的声音。空调嗡嗡地响,暖气开得很足,热得人发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林屿不会发消息——不是不会,是不能。他不能说话,所以他不发消息。苏南走之前跟他说了,有事就写纸条,拍照发过来。林屿点了点头。但到现在,一条都没发。
苏南打开和林屿的对话框,空白的。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到了。我爸很瘦,快不认识了。”看了几遍,又删了。又打:“这边很吵,我想回去。”删了。又打:“你吃饭了吗?”也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我到了。一切都好。别担心。”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条消息,觉得“一切都好”是假的。他不好。他坐在这个白色病房里,握着一个快死的人的手,看着那些嘀嘀叫的机器,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觉得哪里都不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屿说。有些话写出来就太重了,重得像石头,压在纸面上,沉甸甸的。
过了几分钟,林屿回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他打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海,堤坝,两个人。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站着的那个人背着一个书包,像是要走,坐着的那个人仰着头看着他。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林屿的字迹:“等你回来。”
苏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病房的白炽灯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颜色照得发白。但他还是看见了海的蓝,草的绿,堤坝的灰。还有那两个人,很小,缩在一起,像两颗挨着的石子。
他把手机收起来,握着他爸的手,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换药,记数据。医生来查房,看一看,写点东西,就走了。奶奶白天在,晚上回去,苏南就留在医院陪夜。他睡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那把椅子很小,翻个身就会掉下去,他睡不踏实,每半个小时醒一次,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看看他爸的脸,再看看手机。
林屿每天发一幅画。有时候是海,有时候是那扇旧木门,有时候是院子里的那几盆花。花开了,小黄花,颤巍巍地在风里摇。画上总是有一行小字:“今天天气好”,“奶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昨天去海边了,风很大”。
苏南看了就回,有时候回几个字,有时候回一句话。他不太会说话,打字更不会,打出来的句子总是干巴巴的,像没放盐的菜。但林屿从来不嫌,每次他发过去,林屿就会回一个“嗯”。只有一个字。但苏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个“嗯”是“我收到了”,是“我在听”,是“我在这里”。
第四天的时候,他爸醒了一次。
那是凌晨三点多,苏南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忽然感觉手被握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爸的眼睛睁着,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的,黄黄的,眼白的地方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在看他,在辨认他,在努力地聚焦。
“爸。”苏南坐直了身体。
他爸的嘴唇动了动,氧气罩里起了一层白雾。他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南凑过去,耳朵贴在他爸嘴边。
“你来了。”他爸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风吹过纸片。但苏南听见了。
“嗯。”苏南说,“我来了。”
他爸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找了半天,找到了苏南的脸,停住了。他看了苏南很久,久到苏南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长高了。”
苏南的鼻子酸了。
“嗯,长高了。”
“瘦了。”
“没好好吃饭。”
他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球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对不起。”他爸说。
苏南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没说话。
“对不起。”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站在那儿,握着他爸的手,看着他爸的眼睛,想说“没关系”,但说不出来。因为不是没关系。有关系。他的整个青春都因为这个人而变得乱七八糟,那些打架,那些转学,那些深夜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的日子,都有关系。但他现在看着这个人躺在这里,瘦得像一张纸,声音小得像风,他忽然觉得那些“有关系”也没那么重要了。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原谅你了。”苏南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他爸听见了。因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很亮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又亮了一下。然后那盏灯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灭了。他爸的眼睛闭上了。监护仪还在响,嘀嘀嘀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呼吸还在,很弱,但还在。
苏南坐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还有温度,很低的,但还有。他把脸埋在手心里,闭着眼睛,没有哭。他只是想闻一闻那只手上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药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他熟悉的味道——是他爸的味道,小时候牵着他去公园的时候,那只手上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亮。
第五天的时候,奶奶让他回去休息。苏南不肯,奶奶就哭了。她说你爸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别把自己熬坏了。苏南看着她哭,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老了。老到不该一个人守在这里,老到不该承受这些东西。
“我下午走。”苏南说,“晚上再来。”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六年,但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那个女的——他妈——住在新老公家,他没有钥匙。他爸的房子早就卖了,钱用来治病了。奶奶住在养老院,不能去打扰。
他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他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苏南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楼。六号楼,三单元,五楼。他以前住在那里,从小学一直住到初一。他记得那条路,那棵树,那盏路灯。他走进去,走到六号楼下面,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
他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以前的学校。七中。大门关着,门卫室里有个人在打瞌睡。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操场,教学楼,篮球场。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想起在厕所里被堵住的那天,四个人,他一个人,拖把杆砸下去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声音。他以为他会记住那些声音一辈子,但现在他发现,他已经快忘了。那些声音被另一些声音取代了——海浪的声音,风的声音,林屿翻本子的声音。
他站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找了一个网吧,坐了一下午。打了两局游戏,输了一局赢了一局。旁边坐了一个抽烟的男人,烟雾飘过来,呛得他咳嗽。他想起那个小镇的网吧,又小又破,但没有人抽烟。因为林屿坐在他旁边,他不喜欢烟味,所以苏南也不喜欢。
他打开和林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屿回了一幅画。画的是那扇旧木门,门开着,里面是那个小院子,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杂草。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书包,正要往里走。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回来吧。门一直开着。”
苏南看着那幅画,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结了账,走出网吧。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黄的光洒在地上。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这个城市很大,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但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在那个小镇,他有那个堤坝,那扇铁门,那条土路,那盏碎了灯罩的路灯。他有林屿。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颗石头。石头温热的,贴着手心。
他握紧了,然后往医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