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完,寒假也快结束了。
苏南在假期最后几天做了一件事——他把那间租来的小屋退了。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就装完了。他把钥匙还给房东,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接过钥匙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不租了?”苏南说:“不租了。”房东没多问,把押金退给他,扣了水电费,还剩一百二十块钱。
苏南拿着那一百二十块钱,站在那栋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还在,土黄色的,上面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印子。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三个多月,从秋天住到冬天,从穿短袖住到穿棉服。那间屋子很小,很冷,窗户朝北,没有阳光。但他现在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舍不得。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翻过了一页书。那页写完了,该翻过去了。
他把钱塞进口袋里,背着书包,往林屿家走。
走到那扇旧木门前,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林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睡醒。看见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把房子退了。”苏南说。
林屿又愣了一下。
“以后住你这儿。”苏南说,“行吗?”
林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苏南走进去。小院子还是那个小院子,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杂草,冬天了还是绿的。院子角落里的那几盆小黄花谢了,但叶子还在,绿油油的,在冬天的阳光里发亮。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炉火的味道,有林屿的味道。
“我住哪儿?”他问。
林屿指了指外屋的地铺。
“就那儿?”
林屿点头。
苏南看了看那个地铺的位置,又看了看林屿,笑了。
“行。”
他把书包放在地铺旁边,蹲下来,开始铺被子。被子还是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他铺了一床当褥子,另一床留着盖。铺完之后他躺上去试了试,比他那间小屋的床软多了,也暖和多了。
“挺好。”他说,从地上坐起来,看着林屿,“比那边好。”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开学那天是周一。
苏南和林屿一起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室里那个年轻一点的门卫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号子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灰扑扑的,墙上爬着枯死的藤。
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苏南和林屿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苏南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海还在,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和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屿。林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本子。一个,两个,三个。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
苏南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在乎,觉得这个破地方待不了多久就会走。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坐着林屿,窗外是那片海,他觉得自己哪儿也不想去了。
“喂。”他小声说。
林屿转过头来。
“中午去海边吗?”
林屿点头。
苏南笑了,转回头,把课本打开。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身问大家会不会。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苏南看了看那道题,发现自己居然会。是二元一次方程组,林屿教过他的。他犹豫了一下,举了手。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位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苏南。”
“苏南同学,你来试试。”
苏南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粉笔很细,一用力就断了,他换了一根,开始写。写得慢,但每一步都写对了。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屿。林屿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写完了,把粉笔放下,回到座位上。
王老师看了看黑板上的解答,点了点头:“做得很好。思路清晰,步骤完整。这位新同学基础不错。”
苏南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他看见林屿从那边推过来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
【你都会了。】
苏南在下面写:
【老师教的。】
推回去。
纸条又回来了:
【谁教的?】
苏南笑了,在下面写:
【你。】
推过去。
林屿没再回纸条。但苏南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耳朵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课,下课,吃饭,去海边,回家。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不一样。有时候苏南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像海边的浪,一下一下地拍,永远拍不完。有时候他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像林屿翻本子的速度,一页一页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翻过去了。
三月的时候,天开始暖了。
海风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堤坝上的草开始返青,从枯黄变成嫩绿,一点一点的,像有人拿绿色的笔在地上点了一堆小点。空地上的那些钢管还在,锈迹斑斑的,但旁边长出了几棵野草,细细的,绿绿的,在风里摇。
苏南把那件军绿色的棉服收起来了。他把它叠好,放在地铺旁边,每天睡觉前看一眼。棉服上的霉味已经散了,只剩下洗衣粉的味道和林屿家炉火的味道。
他把毛衣也脱了,换了一件薄外套。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林屿给他缝过补丁的那件——他舍不得收,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林屿看见了,写了一个问号给他。苏南说:“有你的味道。”林屿的耳朵又红了。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苏南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那个女的发的。只有一行字:“你爸住院了。肝癌。晚期。”
苏南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林屿在旁边写东西,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写。
苏南把手机递给他。
林屿看完那条短信,抬起头,看着苏南。他的眼睛很安静,像海水一样,深不见底。他看了苏南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想回去吗?】
苏南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那个男人——他爸——从他上初一那年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再婚的时候,苏南是从奶奶那里听说的。他生小孩的时候,苏南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他过得好的时候,没想过苏南。现在他快死了,倒是想起他来了。
“我不知道。”苏南说。
林屿看着他,又写了一行:
【不管你去不去,我都陪你。】
苏南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他爸。是因为林屿。
“我再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苏南失眠了。他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整间屋子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方框。
他翻了个身,面朝林屿的方向。林屿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在微光里,能看见他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林屿。”他轻声说。
林屿的眼睛睁开了。他没睡着。
“你醒着?”
林屿翻了个身,面朝下,从床沿探出头来,看着苏南。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我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苏南问。
林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苏南的手,握住了。
然后他写了一个字,递过来。在黑暗中看不清,苏南用手摸了摸那行字,摸出了笔画的凹凸。
那个字是“去”。
苏南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苏南给那个女的回了一条短信:“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过了一会儿,地址发过来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1208床。
苏南看着那个地址,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本子,一支笔。他把那颗石头从林屿那里要了回来——说好是让林屿保管的,但现在他想带着。
“我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屿。
林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包住了。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但没有写东西。就那样看着苏南,眼睛很亮。
“最多一周。”苏南说,“我就回来。”
林屿点头。
苏南站在那儿,看着他,不想走。他觉得自己脚底下生了根,扎在这扇旧木门前,拔不出来。
“你等我。”他说。
林屿又点头。
苏南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屿还站在院子里,阳光照着他,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安安静静的。
苏南冲他挥了挥手。
林屿也挥了挥手。
苏南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爬满了枯藤,那扇旧木门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知道林屿还站在那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着他,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看着这个方向。
苏南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热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小块暖炉。
他把石头攥紧了,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暖洋洋的,不像冬天那么冷了。天很蓝,蓝得不像是四月,蓝得像一面干净的玻璃,映着整个镇子——矮房子,旧巷子,秃了毛的路灯,还有那片海。
苏南走在路上,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要回去看一眼那个快死的人。看一眼就回来。
回到这个镇子。回到这扇门。回到这个人身边。